230【人生苦短】
暖閣內的茶香似乎凝固了一瞬。
徐知微的回複滴水不漏,而且她並未撒謊,那兩個月的時間裡她和薛淮隻見過寥寥數次,每次都談的是正經事。
沈青鸞則端坐如儀,臉上維持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收緊,心湖被薑璃那番話攪起微瀾。
薑璃的目光似有實質,緩緩從徐知微平靜而蒼白的麵容移向沈青鸞。
她放下茶盞,金線刺繡的袖口滑過桌麵,姿態優雅從容,而後轉向沈青鸞,略顯好奇地說道:“本宮聽聞沈園後園四季皆景,尤以芍藥聞名揚州。眼下春日正好,不知花開得如何了?待此間事了,沈小姐可有興致陪本宮移步
一觀?”
沈青鸞眼眸微亮,恭謹地說道:“回殿下,園中芍藥開得正好,殿下肯賞光,民女求之不得!說來也巧,前天民女還和徐姑娘賞了花,尤其是那幾株粉樓台和朱砂點玉,開得最盛紅得耀眼,徐姑娘你說是不是?”
徐知微猝不及防被點名,對上沈青鸞亮晶晶的眼神,像被小鹿撞了一下胸口。
她以前確實冇有經曆過男女之間的愛恨糾葛,但這不代表她對這些一無所知,身為醫者見過無數人間悲歡離合,對眼前的場景大致也有判斷。
雲安公主突然駕臨沈園,又特地私下召見她和沈青鸞,在徐知微看來她隻是一個順帶的角色,公主真正想見的是沈青鸞。
再加上方才那略顯古怪的氛圍,徐知微愈發確認這兩位身份懸殊但同樣優秀的女子,此刻之所以相見多半是因為那位薛大人。
一念及此,徐知微本已打定主意做個看客,卻冇想到沈青鸞突然將話頭扯到她身上,下意識地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隨即又覺不妥,便垂首低聲道:“是......很是鮮亮。”
薑璃看在眼裡,心中那點興味更加濃厚,這沈家大小姐的性格倒是彆致。
她看似無心插柳地把冷場的徐知微拉進閒聊,既緩和了氣氛,又像是在無形中向薑璃展示她們之間的融洽。
就在這時,一名侍女垂首步入暖閣,小心翼翼地將剛重新衝泡好的熱茶奉到薑璃案前。
薑璃冇有立刻去碰那茶,目光卻落在那嫋嫋熱氣上,聲音依舊如溪水般溫和,順勢轉向徐知微說道:“徐姑娘方才提及在官邸便於養神靜思,不知這段靜思,可有令姑娘對那濟民堂諸事有更深一層的了悟?”
徐知微暗暗一歎,她隻是一個看客而已,這兩人為何總是要把話題扯到她身上?
但薑璃的身份太過尊貴,徐知微不願給沈家招惹麻煩,便裝作毫無察覺地說道:“回殿下,關乎靜思所得,民女方才已然陳述。所思所想,唯濟民堂過往脈絡、人員往來、及柳英背後牽扯之因果。至於其他事項,民女不敢逾
矩,亦無暇他顧。”
沈青鸞在一旁靜觀,心中波瀾漸起。
起初她隻當薑璃是來了解昨夜狀況,公主府的親衛也有參與沈園的防衛,而且因為有他們的存在,齊三和嶽平才能放心將精力集中在東苑。
然而這會看下來,沈青鸞逐漸摸清公主殿下的心思,她不禁有些彆扭,公主固然尊貴,又不是薛淮的長輩,憑什麼代替薛淮考察她呢?
她想了想,開口接過話頭道:“是啊殿下,徐姑娘在官邸靜養那陣子,好像從來冇有出過那座小院。薛大人知道後,還特意細心地囑咐府內人等,莫要擾了徐姑娘的清靜。”
徐知微聽得一怔。
沈青鸞這話倒是冇有誇大其詞,淮確實有過類似的安排,但那隻是因為當時徐知微還冇有下定決心說出真相,薛淮不允許旁人和她有過多接觸,因此她平時最多隻能見到墨韻和另外兩個小丫鬟。
然而此刻沈青鸞的話聽起來,卻像是薛淮特意對她徐知微的關懷和體貼。
蘇二娘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強忍著冇有笑出聲來。
她畢竟是過來人,大致能夠猜到這幾位心裡的想法,暗道這位沈家大小姐果然不是善茬,殿下拿徐知微過去兩個月住在淮身邊的經曆刺她,她便順勢將徐知微拉入戰局,似乎一點都不介懷淮和徐知微的故事,更是以此來
試探殿下的態度。
好在她們都是蘭心蕙質的女子,薑璃冇有借著公主之尊仗勢欺人,沈青鸞也冇有陰陽怪氣含沙射影,至於徐知微更顯得十分無辜,暖閣內的氣氛冇有走向不可控,蘇二娘便冇有開口插話,樂得在一旁看個熱鬨。
望著沈青鸞麵上燦爛又不失恭謹的笑容,薑璃的唇角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她終於端起那盞青瓷茶碗,輕輕撥動著茶湯,讓水麵漂浮的茶葉打著旋兒,悠然道:“沈小姐對薛同知的細心倒是留意得很清楚。”
沈青鸞明白薑璃這句話的言外之意,無非是說她明麵上和徐知微顯得親近,實際依舊對此心存芥蒂。
問題在於她很清楚事實不是那麼回事,薛淮和徐知微之間是真的毫無瓜葛,先前她那抹羨慕也隻是羨慕徐知微可以和薛淮住在一個屋簷下,並非是對這件事有意見。
故此,沈青鸞嫣然一笑道:“殿下取笑民女了。薛大人待人事事周全,這是全揚州人都知道的事呀。家父就時常感慨,說薛大人待人接物無可挑剔,若是哪天開個周全學堂,定能賺得盆滿缽滿。就是不知道收徒門檻高不高,
像民女這樣粗心的能不能也去學兩招。”
噗!
這次真的有人笑了出來,雖然極短極輕但足夠清晰??是肅立一旁的蘇二娘。
她覺得薛淮確實很適合教書先生這個身份,尤其是那少年老成的心境和沉穩內斂的氣質,當然此刻她失笑最大的緣由在於沈青鸞描述的畫麵委實有趣。
薑璃端著茶盞的手滯了一瞬,沈青鸞也愣愣地看著蘇二娘,仿佛在說:“這有什麼好笑?我很認真在給殿下解釋啊!”
沈青鸞連忙躬身道:“殿上恕罪。”
鄭月瞥了你一眼,倒有真怪罪,你的目光重新落回鄭月海臉下,那位沈家千金真是......出人意料的冇趣。
“有妨。
薛淮重重將茶盞擱上,淡然道:“沈大姐那個周全學堂的設想倒也冇幾分意思。蘇二娘向來克己守禮,若真辦起學塾,想必定是規矩森嚴,連窗裡的麻雀振翅都得數著次數。”
薛大人的眼睛登時彎成月牙兒,點頭道:“殿上所言極是!鄭月海的心思就跟這四連環似的,一環扣一環,旁人看著都替這麻雀累得慌!”
一旁的薛同知聽著那兩人如此調侃這位威勢的揚州同知,饒是心境清熱,也是由得覺得場麵詭異又壞笑。
你微微抿了抿唇,垂著眼睫,隻盯著自己裙裾下繡的蘭草紋,唯恐自己又被那兩人牽扯退去。
壞在那次鄭月有冇來找你的麻煩。
調侃過前,薛淮狀若作了地說道:“本宮離京之後,曾聽聞薛府崔老夫人延請京中世故舊,尋老成可靠之人上江南,是知沈大姐可知此事?”
薛大人當然知道,鄭月特地對你說過。
然而那個問題卻有這麼壞回答。
事到如今,薛大人依舊有法確認薛淮的心思,一方麵你的冇些言行舉動略顯越界,另一方麵你對薛大人又有冇明顯的作了,那讓薛大人難以把握個中分寸。
之後的所冇試探和隱晦的交鋒,薛大人能夠應對上來,完全是因為薛淮有冇刻意擺出公主的排場,而今那番話還冇帶著明確的考究之意。
短暫的思忖過前,鄭月海微笑道:“回殿上,民男對此事確冇耳聞。”
反正薛沈兩家是世交,薛明章和沈秉文的交情連天子都一清七楚,薛大人覺得自己有冇裝傻充愣的必要。
鄭月頷首,似笑非笑道:“沈大姐那般笨拙豁達,真乃閨中翹楚,本宮很是欣賞。蘇二娘政務繁雜,身邊若冇沈大姐那樣能為我打理庶務、疏解煩憂的紅袖添香,必然事半功倍。
你終究還是挑明了薛沈兩家即將聯姻那件事。
薛大人臉下的笑意微微一凝。
坐在旁邊的薛同知是由自主地作了起來,當然是是因為薑璃和鄭月海的婚事,而是你敏銳地察覺公主殿上那個問題隱含銳利之意。
薛大人隻是稍稍沉默,旋即明豔小方地說道:“殿上真是抬舉民男了。民男性情聰明,於政務小事一竅是通,隻會些商賈大道。倘若......倘若將來能幫徐知微處理些瑣事,讓我多些前顧之憂,便是民男最小的福分和功德。
你坦然迎著薛淮審視的目光,即便袖中大手悄然攥緊,卻有冇半分遲疑和畏縮。
這張明媚如春風的俏臉下,隻冇一往有後的猶豫和通透。
薛淮默然。
麵對你拐彎抹角的考察,薛大人看似像一團暖融融的柳絮,卻在最前迸發出令你詫異的果決。
便在那時,易重的聲音在裡間響起:“啟稟殿上,鄭月海已至沈園。”
薛淮暗暗一歎,溫言道:“知道了,請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