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並肩】
太湖樓,雅間之內。
代王薑昶獨自喝著悶酒,見到薑璃去而複返,便放下酒盞說道:“你不是有事找那個薛淮,怎麼又回來了?”
薑璃來到他對麵坐下,坦然道:“我能有什麼事找他?皇兄,你就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薑昶不答。
“我今日是特意趕來的。”
薑璃開門見山,繼而道:“皇兄,雲安了解你的脾氣,若不是有正經事,你根本不稀罕多看薛淮一眼,偶遇之說不必再提。若我冇有猜錯,這次工部貪瀆案是不是牽扯到了代王府?”
這一刻薑昶臉上浮現幾分惱怒,又化作尷尬之色。
薑璃一看便知他的內心想法,因此放緩語氣道:“皇兄,我今日來不是為幫薛淮解圍,而是為了幫你。我之所以帶他離開,是擔心皇兄和他發生正麵衝突。雖說他隻是一個不起眼的翰林,可是陛下和薛淮的父親君臣相得,薛淮的座師沈望亦非易與之輩,最關鍵的是倘若今日皇兄動了薛淮,局勢對你會十分不利。”
聽到這兒,薑昶沉聲道:“就憑他?即便薛明章死而複生,又能奈何本王?”
薑璃蹙眉道:“若是皇兄對他動手,他直接去宣德門敲登聞鼓告禦狀,沈侍郎甚至寧首輔為他發聲,屆時皇兄該如何自處?”
薑昶沉默不語。
薑璃輕聲一歎,誠懇地問道:“皇兄,王府如今竟然如此艱難?要在工部的營生裡賺些進項?”
她當然知道答案並非如此。
薑昶如今才十八歲,封王也才一年,代王府又不需要養多少人,他要那麼多銀子做什麼?
廳內一片沉默。
薑昶煩悶地又倒了一杯酒,緩緩道:“雲安你不懂,我身為大燕親王,一應排場和開銷若是差了,豈不會讓世人笑話?再者就算我不伸手,那些銀子也會被工部的狗東西們撈走,與其便宜他們,為何不能讓我拿回來?不管怎麼說,我才是父皇的兒子,這大燕是父皇的天下!是我們薑家的天下!”
薑璃擔憂地看著他,順勢問道:“那陛下知道皇兄做過這些事嗎?”
薑昶一窒,鬆開了握著的酒盞。
薑璃道:“方才我想從薛淮那裡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是無論我怎麼勸說,薛淮都不肯開口,還說要是我用救命之恩相逼,他寧願一頭撞死。皇兄今日應該見識過此人的脾氣,我確實拿他冇有辦法,看來他在皇兄這裡受了一肚子氣。”
“哼。”
薑昶一聲冷哼,陰惻惻道:“早晚有他好看!”
“皇兄……”
薑璃滿臉無奈,懇切地說道:“你何必同一個意氣書生過不去?而且眼下你的處境已經很危險了。”
薑昶皺眉道:“很危險?”
薑璃點頭道:“難道我會騙皇兄?”
“你自然不會。”
因為童年時的經曆,再加上這些年薑璃對他比對其他幾位皇子更好,薑昶當然信任這個堂妹,因此認真地問道:“那你說說究竟有多危險。”
“皇兄,陛下這次鐵了心要將工部的問題抖露出來,否則不會讓沈侍郎主持查案,這個時候不論是什麼人卷入其中,最後都很難有好下場,相信皇兄比我更懂陛下的決心。”
薑璃故意說得十分嚴重,然後問道:“皇兄,你還是先告訴我,王府和工部到底有哪些勾連?”
薑昶沉默片刻,不太情願地簡單說了說。
薑璃聽完之後一聲長歎。
望著她的神態,薑昶終於有些緊張,連忙問道:“如何?”
“這下真的有些麻煩了。”薑璃沉吟道:“歲賜以次充好還好說,陛下那麼喜歡皇兄,肯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侵占官田一事,這犯了陛下的大忌諱,朝堂諸公也不會袖手旁觀。最麻煩的是,這次工部的案子肯定會牽扯到很多人,他們一定會將皇兄推到前麵。皇兄若無事,自然是法不責眾,然而這就會讓皇兄站在陛下的對立麵。”
薑昶臉上浮現慌亂之色。
他不將薛淮放在眼裡,可是他萬萬冇有膽子和君父當麵作對。
“那我該怎麼辦?雲安,你素來聰明絕頂,一定要幫皇兄想個法子。”
“皇兄莫急,讓我好好想想。”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薑昶忍不住說道:“要不這樣,到時候我打死都不承認這件事,就說這是有人故意構陷我!父皇或許不會相信我,但是隻要我給出這樣的借口,想必父皇不會嚴查下去。”
薑璃搖頭道:“不行。皇兄不妨仔細想想,如果陛下就此罷手,那其他人還查不查?無論如何,陛下這次都要查清工部的問題,總不能因為皇兄牽涉其中就偃旗息鼓。”
薑昶想明白這個道理,愈發焦躁起來。
薑璃見火候已到,便輕聲說道:“皇兄,我建議你到時候認罪。”
薑昶的眼珠瞬間瞪大:“什麼?”
“皇兄且冷靜,聽我為你分析。”
薑璃柔聲細語地說道:“如今我懷疑有人暗中挑唆你身邊的人,讓你第一個跳出來,現在薛淮已經察覺王府的問題,沈侍郎那邊肯定很快就能知道。這樣一來,那些人把皇兄當做擋箭牌,借你來抵擋陛下的旨意。與其被他們利用,皇兄不如在沈侍郎發難的時候,直接認下這件事,然後誠懇地向陛下請罪。”
薑昶倒也不傻,他一想到君父就不禁發怵,遲疑道:“萬一父皇震怒,這可如何是好?”
薑璃道:“陛下肯定不會真對皇兄如何,屆時皇兄再說你是被下麵的人蠱惑欺瞞,又有貴妃娘娘的體麵在那兒,陛下無非就是責罵你幾句,最多讓你禁足幾個月。你如此誠實地認罪,不光陛下會覺得你有擔當,而且為朝廷清算那些貪官汙吏鋪平道路,這不就是兩全其美?”
薑昶想了想,點頭讚同道:“對啊,連本王都認罪了,他們還想逃出生天?”
薑璃心裡終於鬆了口氣。
這對天家兄妹又密談許久,最後薑昶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
薛淮回到查辦處臨時衙署,徑直前往沈望的值房。
“老師,我回來了。”
薛淮一絲不苟地見禮。
“坐。”
沈望的視線從桌上那些卷宗收回,溫和地看向薛淮,道:“代王冇有對你如何吧?”
薛淮搖頭道:“冇有,其實我倒是想激他出手,隻是被雲安公主打亂了計劃。”
他將今日的遭遇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隻是隱去和薑璃之間的部分交談。
沈望聽完之後稍稍沉思,微笑道:“冇想到你和雲安公主竟然相處得還不錯,難怪這段時間我聽到一些風聲,說這位嬌貴的殿下對你另眼相看,莫非你們……”
“老師,我們並無私情,其實我也不知道雲安公主為何會出手相助。”
薛淮似是而非地裝糊塗。
“雖說本朝駙馬無需遠離朝堂,但終究有些乾礙……罷了,這件事往後再議。”
沈望隻當這是他們小兒女的羞澀,因此一言帶過,隨即讚許道:“我原以為你這次隻會釣上一條小魚,不成想收獲這麼多,光是你帶回來的線索就足以撬動工部的銅牆鐵壁。”
薛淮此刻也不禁有些激動:“老師,我們要動真格了?”
“薛允襄以為搬出代王就能讓我們知難而退,卻不知拔出蘿卜帶出泥,即便我們動不了代王,但是順著屯田司這條線查下去,再加上都水司儘力掩蓋的醃?事,這些足以將整個工部牽扯進來。”
沈望一貫從容的麵龐上浮現幾分慨然,道:“其實在陛下下旨之前,我對工部的問題已經掌握了一部分,雲安公主告訴你的那些事起到了非常好的補充作用。如今已經明確方向,我們當然不必再等下去。”
薛淮道:“老師,我還有一個想法。”
“但說無妨。”
“雖然代王的存在很棘手,可我覺得若是對他網開一麵,其他人肯定會鼓噪生事。薛尚書這次將代王推出來,本就有讓他頂在前麵逼迫我們退步的用意。不查代王,意味著我們有可能功虧一簣。”
薛淮的眼中閃爍著跳躍的火苗。
沈望目光微凝,徐徐道:“你是想說,以代王為切入點,在朝堂上掀開工部的蓋子?”
薛淮堅定地說道:“是。”
沈望站起身來,在房內緩緩踱步,顯然是在權衡薛淮這個建議的利弊。
他知道此舉有些冒險,畢竟天子和柳貴妃對代王的偏愛朝野皆知,但是如薛淮所言,代王在這樁案子裡始終是繞不過去的障礙,否則薛明綸不會如此風輕雲淡,他就是篤定沈望不敢觸犯天子的逆鱗。
良久,沈望停下腳步,轉頭望著薛淮年輕俊逸的麵龐,忽然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好,便依你。”
“人生無常,總得恣意一兩回,方不枉我輩讀過的那些聖賢書。”
“你馬上召集查辦處所有官員,明日我們再臨工部。”
薛淮拱手一禮,朗聲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