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但是,我感覺我好像更愛你一點
輝輝拍的這份黃瓜,賣相還是挺好的。
整體的成菜效果也達到了【不錯】的水準。
在拍黃瓜這道菜中,算是入了門的。
當然,這是因為飯店後廚調味料齊全,紅油和酥花生都是現成的,而且都是完...
嘉州城東的水產市場,清晨五點就已人聲鼎沸。青石板路被昨夜雨水浸得發亮,魚腥氣混著濕漉漉的苔蘚味在巷子裡浮沉。周硯踩著二八大杠後座,孔國棟穩穩騎著車頭,車把上掛了兩個竹編菜籃,裡頭墊著厚實的稻草——這是專為海參、乾貝這些嬌貴乾貨備的,怕磕碰,更怕沾了市井濁氣。
“周師,你看這鮑魚。”孔國棟在一排烏漆嘛黑的木箱前刹住車,掀開蓋子,一股濃烈鹹鮮撲麵而來。箱底鋪著濕麻布,十幾隻乾鮑碼得整整齊齊,個頭如鵝蛋,表皮油潤烏亮,泛著琥珀色的暗光。“老張頭的貨,從青島運來的三年陳,冇熏硫磺,你摸摸這韌勁。”他拈起一隻遞過來。
周硯指尖一觸,那鮑魚便如凝脂般微微彈回,邊緣略帶細密褶皺,不是死硬,亦非軟爛,是歲月與海風共同揉捏出的筋骨。他點點頭:“要六隻,挑最勻稱的。”
“得嘞。”孔國棟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舊報紙,熟練地包好,又從懷裡摸出個小鐵盒,打開蓋子,裡頭是幾塊指甲蓋大小的淡黃色膠質,“喏,這是‘龍須’,閩南漁民叫它‘海龍筋’,比普通魚膠提鮮三倍不止,燉湯時丟一小片,竹蓀肝膏湯的底味就立住了。”
周硯接過鐵盒,指尖撚起一點,入口微腥,隨即化開一絲清甜,舌根泛起淡淡海鹽回甘——果然不是市麵上那種齁鹹刺喉的劣質魚膠。他忽然想起自貢擂台賽那天,謝禮師叔在灶前甩鍋時手背濺了星點熱油,眉頭都冇皺一下,隻用拇指抹掉,繼續調火候。有些東西,就像這龍須,表麵粗糲,內裡卻熬著十年二十年的功夫,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一口湯有了魂。
兩人轉進乾貨鋪子。老板姓陳,六十來歲,戴著圓框眼鏡,正用放大鏡看一株靈芝的斷麵紋路。見是孔國棟,立刻放下鏡子,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國棟哥,稀客啊!這回又要給樂明淘騰啥寶貝?”
“老陳,不淘騰,是給人家周師備料。”孔國棟指了指周硯,“蘇稽周二娃飯店的周硯,你該聽過。”
陳老板眼睛倏地睜大,鏡片後精光一閃:“哎喲!就是那個在自貢把劉大吉的牛頭方比下去的周師?快請坐!”他忙不迭擦了擦條凳,又端來搪瓷缸,裡頭泡著半截人參須,“嘗嘗,剛收的川西小葉參,不上火,補氣不燥。”
周硯道了謝,抿了一口,清苦微甘,舌底生津。陳老板已轉身拉開身後樟木櫃,層層疊疊抽屜嘩啦啦拉開,像打開一座微型寶庫。他取出一隻青花瓷罐,啟封,一股凜冽清氣直衝鼻腔——是上等竹蓀。菌蓋雪白如玉,傘裙薄如蟬翼,邊緣微卷,乾燥得不見絲毫潮痕。“去年雨季最後一批,采自峨眉後山雲霧林,曬足七十二個時辰,連蟲蛀的孔洞都少,周師瞧瞧這品相。”
周硯湊近細看,竹蓀傘裙上果然隻有零星幾點淺褐斑痕,那是鬆針腐殖土沁入的天然印記,絕非黴變。他伸手輕觸,脆而韌,指尖傳來細微沙沙聲,是菌絲脫水後最本真的質地。他忽然想起沫沫昨日在樓頂指著岷江說“大江”,聲音清亮如溪水撞石——這竹蓀的脆,竟也帶著一種未被馴服的、山野初生的清響。
“就要這個。”他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陳老板又捧出另一隻錫罐,揭開蓋,幽香如墨汁緩緩洇開:“牛頭方的‘引子’,老鹵汁。不是尋常醬鹵,是飛燕酒樓老主廚傳下來的秘方,用十八種香料,文火吊了三十年,每年添新料、去陳渣,越陳越醇,越醇越透。我這兒隻剩三斤,周師若要,全給你留著。”
周硯冇伸手去接,隻靜靜看著那深褐色的鹵汁在錫罐裡微微晃動,映著窗外天光,竟似一泓濃縮的岷江水。他忽然問:“陳伯,這鹵汁裡,可有加過牛頭皮?”
陳老板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周師果真懂行!有!每年冬至,必用新宰牛頭皮,刮淨、焯透、切塊,入壇埋於老窖深處,與鹵汁同封三月。開壇那日,滿屋生香,連老鼠都饞得打轉兒!”他眼中閃著近乎虔誠的光,“這香,是肉的魂,也是火的魂,更是人守著灶火三十年,熬出來的命。”
周硯心頭微震。原來所謂“技術護城河”,並非玄之又玄的秘技,而是眼前這罐鹵汁裡沉澱的三十年光陰,是孔國棟袖口磨出毛邊的藍布,是陳老板放大鏡下布滿老年斑的手,是自貢賽場謝禮師叔額角沁出的汗珠——所有看不見的“重”,才托得住那一碗看似輕盈的竹蓀肝膏湯。
下午三點,兩人殺到嘉州中藥鋪。藥香沉鬱,如千年古寺的檀煙。坐堂老中醫姓胡,須發皆白,正低頭研磨當歸,藥杵與青石臼碰撞,發出篤、篤、篤的悶響,節奏沉穩如心跳。孔國棟說明來意,胡老停下藥杵,抬眼打量周硯,目光銳利如刀鋒刮過竹蓀的傘裙:“肝膏湯要祛腥提鮮,竹蓀性寒,需以溫補之物中和。你既用龍須,那輔料裡,缺一味‘血藤’。”
他轉身從高櫃取下一隻紫砂小罐,倒出幾段暗紅藤枝,形如枯槁,卻散發出奇異的暖香,似陳年桂圓乾混合著一絲鐵鏽氣息。“雞血藤,活血通絡,其汁液赤如熱血,入湯後能引肝膏之鮮氣升騰,使湯色澄澈而不寡淡。此物產於涼山,野生,一年隻采百斤,我這兒統共三兩,周師若信得過老朽,全給你。”
周硯鄭重接過。那藤枝入手微沉,仿佛攥著一段凝固的、滾燙的血脈。他忽然明白了黃尚師叔為何寧肯得罪自貢飯店上下,也要跟著自己來嘉州——這裡冇有鍍金的總廚頭銜,卻有陳老板的三十年老鹵,有胡老的三兩血藤,有孔國棟褲腳沾著的水產市場的泥點,有無數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時光裡默默煨著一口鍋,等著一個懂火候的人來掀開鍋蓋。
采購完畢,已是華燈初上。孔國棟執意請周硯去嘉州老碼頭吃一碗“跳水兔”。小店逼仄,僅容四張油膩木桌,老板娘係著褪色藍布圍裙,一邊抄手一邊吆喝:“周師來啦?聽國棟說了!今晚兔腰子管夠!”她掀開蒸籠,白霧洶湧而出,裹著濃烈麻辣鮮香,瞬間灌滿窄巷。周硯剛坐下,隔壁桌幾個穿工裝的漢子便舉杯嚷道:“周師!聽說你在自貢贏了劉大吉?來,走一個!嘉州人的臉,讓你掙回來了!”
酒是本地燒刀子,烈得燒喉。周硯仰頭飲儘,辣意直衝天靈蓋,額角沁出細汗。他望著窗外岷江上往來駁船劃開的粼粼波光,忽然覺得那晚自貢擂台的聚光燈,竟不如這碼頭昏黃燈火下一杯燒刀子來得滾燙真實。所謂江湖救急,所謂揚我孔派威名,不過是一群人守著灶火,替彼此兜住那口飯,兜住那口氣,兜住這點微末卻滾燙的人間煙火。
次日清晨,周硯獨自去了嘉州奶站。清晨五點半,奶站門口已排起長隊,都是提著鋁製奶瓶的主婦。空氣裡彌漫著新鮮牛奶的微腥甜香,混著晨露的涼意。周硯排在隊伍末尾,掏出林誌強給的紙條,上麵寫著“嘉州紡織廠旁,周二娃飯店”。輪到他時,奶站老師傅推了推眼鏡,掃了一眼紙條,又抬頭仔細看了看他年輕的臉,忽然咧嘴一笑:“喲,蘇稽那個賣包子的周師傅?你家沫沫前兩天還來領過奶,小丫頭機靈,自己抱著瓶子踮腳夠櫃台,奶瓶上還貼著她畫的四喜小狗呢!”
周硯一怔,隨即笑著點頭:“對,是我家沫沫。麻煩您了,訂兩份,一份送蘇稽,一份送……”他頓了頓,報出新店地址,“東大街邱家老宅,以後就住那兒。”
老師傅爽朗應下,登記時特意多寫一行:“附言:送蘇稽那份,每天多塞一顆糖,算叔叔給小畫家的稿費!”他眨眨眼,將填好的單子遞給周硯,又從櫃台下摸出個玻璃罐,倒出兩顆裹著彩色糖紙的水果硬糖,塞進周硯手心,“拿著!這糖是廠裡新出的,酸梅味兒,沫沫最愛!”
周硯握著那兩顆溫熱的糖,糖紙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彩虹。他走出奶站,晨風拂麵,帶著青草與牛奶的微甜。蘇稽的方向,太陽正躍出岷江水麵,金光萬道,潑灑在奔流不息的江水上,也潑灑在他胸前口袋裡那兩張薄薄的訂奶單上。這單子輕飄飄的,卻比昨天買下的任何一斤乾鮑、一兩血藤都更沉——它沉在沫沫踮腳夠櫃台的小腳丫上,沉在老師傅塞糖時眼角的皺紋裡,沉在嘉州城每一縷清晨的炊煙中。
回到飯店,阿偉正蹲在院門口刷洗兔子籠子,哼著跑調的《妹妹找哥淚花流》。見周硯回來,他拎著濕淋淋的刷子站起來:“周師,你猜我今早聽見啥了?孫記包子鋪孫楠,今早開門第一句話是——‘峰娃,把咱家祖傳的酵母粉拿出來!’”
周硯一愣。
“嘿!”阿偉得意地拍了拍籠子,“他琢磨出味兒來了!知道咱家包子好吃不在餡兒,全在麵!那酵母粉,是他爺輩傳下的老麵引子,據說養了四十多年,跟人一樣,越老越香!”
周硯笑了。他彎腰拿起籠邊一根乾淨稻草,輕輕搔了搔其中一隻兔子的耳朵。那兔子抖抖長耳,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一轉,忽地張嘴,一口咬住稻草,咯吱咯吱嚼得歡快。周硯看著它粉嫩小嘴開合,聽著那細碎清脆的咀嚼聲,忽然覺得這聲音,竟比昨日碼頭上的燒刀子更烈,比今晨奶站裡的酸梅糖更甜,比嘉州城所有未拆的舊牆、未改的街名、未熄的灶火,都更真切地響在自己心上。
午飯後,趙清禾悄悄拉他到廚房角落,壓低聲音:“硯哥,景行和秉文……昨晚偷偷翻你書櫃了。”
周硯挑眉:“哦?翻到啥了?”
趙清禾忍俊不禁:“翻到你那本《中國烹飪大師菜譜》,全是油漬!頁角都卷了。景行說‘硯哥這書比我們課本還破’,秉文說‘硯哥肯定天天啃書,所以做飯這麼香’。”她頓了頓,眸子亮晶晶的,“他們倆……想學做包子。”
周硯怔住,隨即大笑。笑聲驚飛了簷下兩隻麻雀。他抬頭望去,隻見青瓦藍天,幾縷炊煙嫋嫋升起,筆直地融入澄澈的碧空裡。那炊煙不散,像一條溫柔而堅韌的線,一頭係著蘇稽的灶台,一頭係著嘉州的奶站,係著自貢擂台的聚光燈,係著沫沫畫紙上歪歪扭扭的四喜,係著陳老板樟木櫃裡青花瓷罐的竹蓀,係著胡老青石臼中篤、篤、篤的藥杵聲,最終,穩穩係在自己微微發熱的胸口。
他忽然覺得,這方寸廚房,這小小飯店,這奔流不息的岷江,這正在修繕的邱家老宅,這即將搬來的嘉州城東,這整個八四年夏天蒸騰的熱氣與煙火,都並非他一人踽踽獨行的征途。
它們隻是,無聲而浩蕩地,迎向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