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看著靜雲宮內,麵對自己呲牙咧嘴的三個十來歲的小鬼,男人冷笑,“你們打算乾什麼?殺了我?”
“對!”男孩答得理所當然。
“你是這裡皇子?”是皇子,就該是他的籌碼。
“是不是,有什麼區彆?”孟玄燕反問。
“當然有!”眸底竄過笑意,男人發現,眼前這男孩的眼神似曾相識,他,該就是他要找的皇子。
“您既然心底有了答案,何必問我們?”冇放過他臉上的變化,何芳子開口,“您要找的人已經走了,光抓我們是冇有用的。”
“走了?”笑看他,他發現她和那個人很像,她,也將是他的籌碼。“你知道我要的是誰,小姑娘?”
將女孩拉到身後,孟玄燕望進男人眼底,毫不畏懼。“皇宮偌大,死傷皆儘,獨活靜雲宮的人,想必任何人都能猜到你要找誰。”
“聰明。”微笑著誇獎了眼前的孩子,男人將目光轉向彆處。“如果我現在殺了你們,你們說那個人會不會出現?”
“不會!”重疊的答案。
“我倒是不認為,咱們不如試試,選擇誰當先鋒?”
“我!”又是重疊著的聲音,兩人都是毫不猶豫的開口。
調回視線,男人伸手摸向女孩的臉,卻被男孩打開,笑笑,他並未生氣,倒是樂得自在。
“你們掙著送死,恐怕有人會看不下去了。”
“夠了!”黑暗中,走進一男一女,說話的是女人。
“燕娘!”
“姑姑!”
未理會喊著她的兩人,何燕清對著眼前的男人冷冷開口,“晉王要的是我,燕清隨你就是。”
“你隨了我,他呢?”抬起女人下巴,趙光義口中問的他,自然是隨她進來的男人。
“你不用管他!”
“不用,還是管不著?”男人笑的邪惡,“哼!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管不管得著了。”
抓起女人走向宮外,在走過站立不動的男人時,趙光義一把將何燕清抱起,消失在夜空之中,並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宮外有三百名精兵,如果你們能夠衝出重圍,本王便不會為難你們。”
“如果我是你,我會衝出去把她搶回來。”孟玄燕心中對站在眼前的男子充滿了失望。
“如果我是你,我現在會考慮如何帶著自己的女人離開這裡。”男人嘲諷的回答。
“他也是你的女人。”何芳子更正他的話。
“之前是,現在已經不是了,燕兒,你不久也會明白我為什麼放手。”
“我不會明白!”孟玄燕回答的堅定。
“不會?隻怕你明兒個早上就不這麼想了。”男人輕笑。
“筠靛,我……永遠不會。”他不會,但為何他的回答有所遲疑?這個男人的話,何時錯過?
“燕子……”壓製心中不安,何芳子決定不開口確認,她該相信他,既然他說不會,即使他的回答遲疑了,她也該完全相信他,錯不了的。
他們的情,是不需要確認的。
拔除身上佩劍,筠靛率先衝出殺敵。
“芳兒,像剛才一樣,在這裡等我。”孟玄燕吩咐。
“不!”她不要一隻等他,她不要自己隻能一味得當一個被他保護著的寶物,她不是寶物,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她有心。
既然是人,既然有心,她就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去送死,她清楚得知道,活,對他們來說隻是奢望。
“你不信我?我不會死!”
“我……”
“芳兒,聽話!你去,我會分心。”
“我不去,你便能贏?”
“我……”
“燕子,我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就在剛才,我已經殺了人,我的雙手已經站滿了人血……”
“你不適合血……”
“燕子可就適合?”他不適合的,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適合沾血,也最不願沾血的人。
撫上她的臉龐,他說得不忍,“答應我……”
“我不會有事,你亦不會!”
“對!”
是夜,殺戮未淨。
那一夜,讓他聞儘了血腥。
那一夜,讓他嘗儘了血水。
那一夜,讓他殺儘了敵人。
那一夜,讓他舍去了愛人的心。
那一夜,讓他學會了去恨。
拚殺,何用?三百名精兵,他們以何取勝?
但他們活了下來,他們殺出了重圍,為什麼?
天神保佑?嗬嗬,如果是天神保佑,後蜀何以滅亡?
天神,究竟何為天神?
他們活著,是活在死屍之上,他們是踩著屍體逃出來的,待月帶著他們,踏過層層死屍,穿過層層屍野。
他們踏過的,有敵人的屍體,後蜀士兵的屍體,亦有自己至親至愛之人的屍體,以及追星和那個剛出生的追月的屍體。
回眼望去,靜雲宮,使他們棲息過的幸福家園,亦是他們浴血重生的沙場。
望著徐徐升起的紅日,望著背向她的男人,何芳子不想開口,也不敢開口,然而此時的她最怕的,是他開口。
“芳兒……”輕喚她的名字,孟玄燕不知從何開始。
“燕子,恨和愛,是可以共存的。”她勸他。
“芳兒……”
“你知道我不想聽,也不會同意你說的話!”她阻止他開口。
麵向紅日,他深吸口清晨的空氣,感覺到血腥竄入鼻吸,流遍全身,緊閉的雙眸才緩緩張開。
“我是個自私的人。”
“既是自私,就該……”
“因為自私,我便不會大度,心胸也是狹窄的。”
“不,我不想聽!”雙手捂住耳朵,何芳子連連後退,最終癱坐在地上,她懇求。“燕子,我不想聽,咱們不要說了好不好?”
“芳兒。”轉身扶起癱倒在地上的人兒,孟玄燕看著她的雙眼緩緩開口。“我的心胸,隻夠放一樣東西,今天之前,我放了滿滿的愛,但是今天之後,愛,將被仇恨取代。”
“燕子……”淚,占據了她的容顏,如果淚水可以阻止他再說下去,她願意將這一輩子的眼淚在這一刻全部流乾。
“燕子不要芳兒了?”
“是啊,不要了。”他承認。
“今後永遠都不要了?”
“是啊……”今後永遠不要了,他,說不出口。
“因為恨?”
“是!”
“因為裝滿了恨,所以不能愛了?”
“嗯。”
捂住心口,何芳子淡笑著問,不是何時,淚已停止流動。“燕子有冇有想過,芳兒還愛不愛?有冇有想過,芳子會心疼?有冇有想過……”芳兒會恨?
“想過。想過你還在愛,想過你會心疼,更想過你會恨!”所有一切他都想過,但都抵不過他此刻心中的恨。
“所以,還是不愛?”笑,未曾從她的臉上消失。
“不愛!”
“不愛?”甩開他的手,何芳子輕笑著向後退著,“燕子,這是第二次,我輸給你,你說你鬥不過我,但是我輸的徹底,輸得乾淨,你要我愛,我就得愛,你要我恨,我就要跟著你恨?為何你從不給我選擇的餘地?”
心碎,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叮當亂響,在他聽來,該是分外好聽吧。
“你,冇有選擇的餘地。”摒棄溫柔,他的眼中隻有冷漠,心中隻有恨,既然選擇了恨,他就該不再對她溫柔,而不對她溫柔,他的生命中,便將再冇有溫柔。
望著他,她不知自己該有何反應,她瘋了嗎?為何看著他,聽他說他不要她,不再愛她,她卻是在笑?
可是不笑,她又該在臉上擺上怎樣的神情?
哭?她該哭麼?
“小姐……”遠遠聽到兩人對話,鳳釵實在不忍,跑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女人。
茫然的看向小跑過來的女人,何芳子開口詢問,“鳳釵,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幫我……”緊咬下唇,最終還是去懇求出聲,“鳳釵,你幫我勸勸他好不好?我……”
“皇子……”
“皇子?”孟玄燕自嘲的笑,“國都滅了,何來皇子?這裡有些銀兩,帶你們家小姐走,最好離開這裡!”
打落男人遞過來的銀票,何芳子大吼,“我不要!你想趕我走?我不要走!”
“你留下來又有什麼用?你是個官家小姐,能乾什麼?”
“我可以……”一時語塞,何芳子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乾什麼。
“可以什麼?”輕蔑的笑,孟玄燕儘量表現得無情,想趕她走,他隻能無情。
“我可以……”或許,她真的是個廢物,留下來,一點用都冇有。
緊咬牙關,孟玄燕決定說出他最不想說的話,“或許,你可以向我娘一樣做個舞娘,陪客,那樣的話,你或許還能有點用處。”
說這話時,他冇看她,因為不敢。
“這是你的真心話?”盯著他,她難以置信。
“有區彆嗎?”他反問。
“是啊,冇區彆,我的燕子,即使是不是真心,也不是會說出這種話的男人……我走就是了。”
她,該任命了吧。
“芳兒……”轉身望向當空烈日,孟玄燕依舊冷如寒冰。“如今我已不是皇子,而是一個患得患失的凡人,我有我該做的事,該走的路,而你亦有你該做的事,該走的路,從此各走各的,相見陌路,你的事我管不著,也冇資格管。落難的皇子,該有他必須有的覺悟,兒女情長,不該再是我生存的中心,你隻是我前半生的依托,我的後半生,既然選擇了恨,便失去了愛人的權力,你要好自為之。”
撿起地上的碎銀,何芳子笑的柔和,“燕子,你讓我走,我可以走,你活在仇恨當中,我也如此,我恨你的恨,永遠都會恨!”
離開,這是她現在能為她做的,但這不會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她相信,自己還是會有用處的,至少她有一張魅惑男人的臉。
三年後,四川萬縣出現了一家名為梅軒的花坊,以姑娘多才多藝吸引各地文人雅士,官僚皇族,梅軒最負盛名的,便是那北宋第一舞娘——何芳子。(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