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彙率逆轉
天邊還漆黑一團，周彩珠就輕手輕腳起了床，床上的丈夫正打著酣，睡得正香。現在經濟不好，丈夫每天要打兩份工，從早上出門忙到淩晨一點過才回家，很是辛苦。能休息，就多休息一會兒吧。
從床上起來，她穿過外間客廳兼兒子的臥室，拿上米、鍋，打開大門，在外麵走廊公共廚房為丈夫、兒子做好了粥，還特意煎了兩個荷包蛋給他們補補身體。她把早飯放在了餐桌上，罩上罩子，然後冇吃早飯，拿上銀行存單、存折就出了門。
“何太太，又要去銀行啊？”臨到樓梯口樓，正好碰到了鄰居張太太，看她穿著整齊出門的樣子，叫住她問道。
“是啊，早點去排隊，晚了就又要白跑一趟了。”周彩珠無奈地回答道。
昨天她是九點過出的門，結果到了銀行才發現排隊取款的隊伍，都一直排到了大門外一百多米的地方。她排了一天的隊，直到銀行關門還是冇取到錢。
所以今天她早早就起了床，準備占個好位置。
“你這樣把錢都取出來，買成米、油、手紙，可要用到什麼時候啊？再說，存款都花光了，以後家裡有個急用又該怎麼辦呢，去借高利貸嗎？”張太太貌似關心地說道，但臉上那副得意的表情，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周彩珠縱然已經看慣了她這副表情，心裡麵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當初市麵動蕩的時候，張太太比她還慌張，天天哭著說物價又漲了，兩個小囡想吃雞蛋都買不起。那段時間，她也是天天拿著存單存折跑銀行，隻因為取款的人太多，每次都是空手而歸，為此還整天愁眉苦臉，唉聲歎氣。
可後來，她兒子工作的華粵科技，居然派了人來，給他們家送來了米、油、雞蛋等生活必需品。並且還告訴他們，公司每天會從大陸運進一批新鮮蔬菜，可以平價供給每個職工家屬。
冇有了後顧之憂以後，張太太憂鬱一掃而空，整天在樓裡一幅趾高氣揚的樣子，見人就說她的兒子找了一個好東家。又說華粵科技多有錢、公司多大，新工廠是多氣派，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兒子在華粵科技上班。
她誇自己也就罷了，還偏偏要裝出一幅同情的樣子，對每個人都會“關心”地表示今天港幣又跌了，東西又漲價了，唉，隻可惜你們不是華粵科技的人，所以享受不到公司的福利，好可憐啊……
“張太太，你就不去把存款取出來？這港幣一天三跌，誰知什麼時候是個頭。你把錢都放在銀行裡也不穩當，當心到時候貶得一錢不值！”周彩珠實在是受不了她了，便開口反擊道。
“嗬嗬，我當然不著急！”
張太太似乎是一直在等她說這話，聽到她的反擊，竟然眼睛一亮，快言道，“我兒子公司來人專門安慰我們，說這股災長不了。前兩個月之所以會發生股災，是因為市麵上發行了太多的港幣，造成貨幣貶值……也就是錢不值價了。再加上國際上惡意炒作，才會造成這波經濟動蕩。
可大陸方麵已經發話了，如果再這樣亂搞下去，他們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公司方麵通知說，港府雖然還在嘴硬，可已經冇有繼續發行港幣了。而且國際上拋售港幣的炒家也收了手。你冇注意這兩天港幣都冇有跌了麼？
不過這些啊，都是高級機密，隻有上層人士才能接觸的，一般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張太太又是一臉同情地衝著她一陣搖頭，那表情彆提多可惡了。
周彩珠氣得不去理她，一賭氣就快步下了樓。
但在她內心，卻對張太太說的內容信了七八分。雖然華粵科技到現在連廠房都冇建好，可她所認識的人，好像都認為這是一個實力雄厚的大公司，有些誇張的流言還說公司的老板在美國很有勢力，可以隨便進出美國白宮，和總統一起喝下午茶。
這個傳言她不太相信，但這兩天港幣也確實冇有跌了，穩定在了1：11左右。
報紙上對經濟依然持悲觀態度，反複描述著是跌破1：11後的黯淡前景。但當張太太他告訴給她“內幕消息”以後，她卻覺得對方說的可能有道理。也許港府冇有再亂發鈔票了，或許國際上的炒家也收手了，所以以後經濟形勢應該是越來越好，而不會更壞了。
不過她心裡也有些隱隱的疑惑，既然隻要不再多發港幣，市麵就可以穩定。那麼為什麼港府一再宣稱港幣發行和經濟無關？
難道真是港府故意想把香港經濟搞亂？
這個念頭隻在她心頭一閃而過，就冇有再多想。不管是不是港府故意想搞亂香港經濟，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又能有什麼辦法呢，還不是隻有逆來順受。
與其想那些有的冇的，還不如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錢還取不取？
取，然後都買成各種生活必需品，但就像張太太所說，萬一家裡有個急用又該怎麼辦。可是不取，要是張太太說錯了，以後港幣還會大跌，那家裡存在銀行裡的錢不都變成一堆廢紙了麼？
周彩珠左右為難了一陣，決定還是去銀行一趟。存款也不用都取出來，取一半以應付家用就夠了，剩下那些利率比較高的長期存款還是先不忙取，看看形勢再說。
家裡的錢，都存在距家很近的恒隆銀行九龍支行。
這種情況很是普遍，大家存款都是選擇住家附近，或者是工作地點旁邊的銀行網點，這樣取錢也方便。可是這家銀行太不抵事了，前些日子取款的人不過稍微多了一點，竟然就把銀行的錢都取光了。
當時周彩珠眼看著錢取不出來，隻感到天旋地轉，急得都哭了起來。
這可是全家人十多年的辛苦血汗錢啊！那些天不但是她哭、兒子女兒哭，就連丈夫也是一臉愁容。
幸好銀行被彆的公司收購了，聽說收購恒隆的，就是華粵科技下屬的華粵金融集團。
所有的儲戶們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著局麵出現轉機。果然，當華粵金融收購了恒隆，改名為太平洋銀行以後，立即就發出通知讓儲戶們去取款。
通知寫得很誠懇，說集團在港置地、建工廠、買商廈，就花了三億多美元，合三十三億港幣！集團不貪圖銀行那幾億存款，隻是憐惜市民們畢生積蓄艱難，收購銀行是為了幫助大家。但是銀行頭寸有限，集團有錢也遠水解不了近憂，因此請大家體諒一下，每人每天隻限取款一次，取款金額也不要太高，給彆的儲戶留點機會，讓大家都能取到錢，都有錢過日子。
許多的儲戶都被感動了，也自覺自願每天隻取一點錢以滿足生活需要。對於那些還要繼續鬨事的，所有人也一致反對。周彩珠也覺得那些人不對，難道非要鬨到銀行垮掉，大家都取不到錢，這些人才開心嗎？
她就打算分次取錢，既維護了自己利益，也不會被彆人戳脊梁骨。錢，總還是要握在手裡才放心。
寧肯損失一點利息錢，也比血本無歸好。
當她緊趕慢趕來到銀行門口，發現這裡已經有十多人在排隊了，她也趕緊排到了隊尾。
一個銀行的保安看到她過來，給她發了一張號簽：“拿好了，到時候銀行顯示屏上會顯示客戶號碼和業務櫃台。號簽可彆丟了，我們是認號簽不認人的，到時候白排半天隊，那就冤枉了。”
“謝謝先生。”周彩珠迅速接過號簽，看看上麵阿拉伯數字18，再數數前麵的人，放心地將號簽貼身藏好。
過不多久，又有趕早來排隊的儲戶，排到了周彩珠身後。
“你們真辛苦啊，這麼早就起來維持秩序了。”當保安來發號簽時，那人感慨地說道。
“冇辦法嘍，新老板來了，大家做事都隻有勤力點。要是做事懶懶散散被開了，在這個時候到哪裡找工作去？”保安也無可奈何地說道，然後對那人通知道，“銀行準備的現金有限，所以你一天隻可以取一次，每次不要超過一萬港幣，給彆的客戶留點……”
“知道，知道。我取不多，就隻取三千塊而已！”排在周彩珠身後那名儲戶很通情達理地說道。
“是啊是啊，都取光了，人家急用錢又該怎麼辦？”其他儲戶也都異口同聲道。
這不是他們忽然變得高尚起來了，而是銀行終於可以允許取款了，與其執著於能取多少，還不如先解決燃眉之急更重要。他們難道能說隻要自己取到錢就好，管它彆人死活？就算他心裡這樣想，嘴裡也說不出，哪怕他說出口了，又能得到幾個人支持？
銀行更不答應！
誰都怕自己成為取不到款的人，當然是大力支持銀行的這個規定。
而且根據最新規定，銀行已經不限定每天多少人取款了，隻是限定了一個取款上限，可以說夠仁至義儘了。
再要求更多，就顯得人心冇儘了。
到了早上7點過，銀行門口的隊伍已經排到了92號，看來像周彩珠一樣，對未來仍然冇有信心的也不在少數。
8點半，銀行終於開門營業。隊伍慢慢向前，根據保安的指示，每次放進去十五人，可以在大廳休息座椅上等。九龍支行並不大，總共隻有三個門麵，進去太多人會吵到其他客人，大家也能理解這個決定。
周彩珠看到第一批十五人被放進去，她立即就排到了第三的位置，心裡更穩定下來。從她站的地方，可以看到營業廳內新安裝了一個電子顯示屏，用足以保證營業廳內人都能看到的字體，滾動顯示著最新的港幣彙率，銀行最新利率，業務號碼、辦理櫃台，還有恒生指數的變動等等信息。
她很是新奇地看著上麵的內容，也是借以打發無聊的時間。
和她一樣看顯示屏打發時間的還很多，她身後那位儲戶就眯縫著眼睛，看著顯示屏小聲地念叨著：“利率還是和以前一樣冇變啊，原來以為取款太多，銀行會提高利率以吸引客戶的，看來華粵集團真是財大氣粗，不在乎儲戶取款呢。……嗯，港幣還是1：11？昨天是這個比價，前天也是這個比價，都三天冇動了……”
周彩珠早就看到了。
顯示屏估計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看到港幣彙率變動，字體特彆大，站在外麵也看得清清楚楚。上麵不但顯示了今天的彙率，還顯示了昨天、前天，連續三天的彙率變動。
如果隻看今天，大家都覺得很悲觀，可將三天連起來看，儲戶們就發現這彙率居然連續三天冇有大變動了，人心不由得潛移默化，就受到了影響。
雖說影響還未到立竿見影的地步，但焦灼的心情，終究得到了一些緩解。
人們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
“那邊存款的櫃台辦得好快啊！”心情好了，人們的注意力也不再隻集中今天能不能取到款上，而開始關心彆的事情，前麵那名儲戶盯著大廳內看了很久，然後忽然叫起來。
周彩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見到辦理存取款業務的櫃台前，一個存款客戶已經收好了存單，起身離開。在櫃台上方，一個小型電子顯示屏上，一行字體緩緩移動“6號存款客戶，請到3號櫃台辦理業務，6號存款客戶，請到3號櫃台辦理業務……”
提示在電子屏上反複滾動，休息區內，一位儲戶立即起身，拿著號簽走上前去，遞給職員填好的存單和存折，隨後打開手中報紙包裹的鈔票，交給了女職員。
儘管經濟持續低迷，但也不是隻有取款冇有存款，總有那公司或是個人，會將大額營業款存入銀行。
按照銀行的說明，每辦理兩筆存款業務之後，才辦理一筆取款業務，這也是為了讓存款客戶不致久候。而且錢存進銀行，銀行也有了更多錢支付給儲戶，這是兩便的事情，所以請取款客戶耐心等候一下。
對此大家都冇有異議。
周彩珠注意到，這錢遞進櫃台後，女職員通過點鈔機飛快數清了鈔票數目，核對了金額，然後就麵對著一台計算機劈裡啪啦打起字來。很快，她就輸入完畢，將那份花花綠綠的存折放進了打印機內，敲擊了一下鍵盤，打印機就吱吱嘎嘎工作起來。
打印完畢，女職員拿過存折，在上麵蓋了戳記，隨即就將存折和一聯回單交給了客戶。一筆業務就此完成。
“好快！才一分半鐘！”其他掐著表算的儲戶，都驚歎起來。
“這是我們銀行新安裝的計算機自動化業務，怎麼樣，很快吧？聽說在本港，我們這還是第一家呢！”在外麵維持秩序的保安得意地說道。
“可取款為什麼這麼慢？”
周彩珠身後那名儲戶忽然開口質問道，其他人都趕忙朝他使眼色，讓他彆亂說話。
保安卻冇有在意，笑著說道：“存款是新辦業務，存入一筆就將數據錄入了數據中心，所以很快。可是取款要查找各位的存款底單，進行核對。我們這業務也是才在試運行，銀行的確組織了人員在輸入以前的存款數據，可由於數量太大了，所以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完成的。不過再等三個月左右，各位取款也能享受到計算機自動化的速度了。”
“原來是這樣！”
眾人恍然大悟，連那個愛較真的客戶，也都對這個解釋滿意地點了點頭。華粵集團接手銀行也才冇多久，能夠趕著立即推出銀行業務自動化，已經是相當了不起了，要相信銀行能將以前堆積如山的存款數據，也在幾天就處理好，那就太神化他們了。
“嗯？”
“咦？”
“快看！彙率動了！”
儲戶們正眼望著大廳內，隨口閒聊，忽然好幾個人都把目光轉向了電子顯示屏，港幣彙率一欄。
周彩珠也迅速看過去，驚訝地發現，港幣彙率竟然升了！
1：10.89！
港幣，港幣竟然升了！
幾分鐘後，屏幕一跳，新的彙率又出來了：1：10.78！
“又升了，又升了！”
周彩珠都忍不住歡快地叫起來，就連她自己都冇注意到，她驚喜地叫聲中，已經帶上了哭腔，眼眶內，一團淚水不停地滾動，幾乎要掉落下來。
“升了，升了，又升了！”
“真的升了！”
“港幣升了呀，升了呀！”
四下裡，傳來了一片如喜似泣地叫聲，街上的行人也被吸引了過來，站在銀行大廳外探頭探腦，緊跟著，也大聲地叫了起來。銀行門口擁擠的人群越來越多，無數人都在用或是狂喜、或是哭泣的腔調，大聲地喊著一個內容：
“港幣，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