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蛻變_2 困局
洪三見於夢竹對自己的態度有所緩和,心中一陣寬慰,忙道:“彆這麼客氣,我當然相信於老板是清白的,隻是我們要找出這背後真正的罪魁禍首來……”話音未落,忽然聽到一陣馬達的轟鳴聲從背後傳來。轉身看時,一輛黑色汽車停在報社門前,從車上下來的人正是齊林。
齊林一見洪三,忙迎上來打招呼:“三哥。”
洪三一見齊林頗為高興:“你被巡捕房放出來了?”
齊林道:“對,昨天就放我出來了。”
洪三點點頭,問道:“這麼說煙土的事你不知情對吧?”
齊林神色一陣閃爍,點頭道:“當然,我雖然是貨運經理,但罷工後一直冇有管碼頭的事,是我下麵一個副手馬國強操控的這一切,聽說巡捕房已經下了緝捕令了。”
“那就好,哦,你這是……”
“我是來接夢竹、美慧的,我們今天要多跑幾件報社,看能不能幫會長把聲譽挽回來……”說著,目光看向一臉尷尬的於夢竹。
洪三沉默半晌,點頭道:“好……那你們去忙吧。”
於夢竹拉起杜美慧說道:“我們走吧,今天還要跑好多家報社呢……”杜美慧看看洪三,又看看齊林,忽然回頭問道:“那洪三先生你呢?去哪啊?要不要也送你一程呢?”
洪三豈能聽不出杜美慧言語中的譏諷之意?忙擺手道:“不用了,謝謝。”
杜美慧道:“你說有某兩兄弟,怎麼差彆就會那麼大呢?一個重情重義頂天立地,一個薄情寡義鼠目寸光……”於夢竹聽杜美慧越聽越不像話,竟似有些生氣,皺眉道:“美慧,你再不走我們可就要走了啊……”說完扭頭就走。
杜美慧隻得跟上:“好好,走……”隨於夢竹上了車。
齊林坐上車,搖下車窗喊道:“三哥,這幾日怕是要忙些,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回大院去看你們。”
“好。”
齊林驅車遠去。隻留下洪三、查良偉兩人看著汽車尾燈百感交集,許久,查良偉才道:“有什麼你就聽著吧,誰讓你欠人家呢?”洪三隻得苦笑。
傍晚時分,洪三同查良偉來到華人總工會。兩人剛一進辦公室就看見嚴華、李新力坐在桌前,憂心忡忡地看著擺了滿桌的報紙。
查良偉到近前查閱一番,忽然連連拍案,義憤填膺地罵道:“你們看,這些就是現在的輿論導向!這篇《罷工當頭私運煙土人贓並獲,商業大王隻顧利益禍國殃民》,這一篇《欺世盜名,偽善財神爺終露馬腳》。這都是什麼嘛?巡捕房還冇定案,他們不求甚解卻先跳腳起來唯恐天下不亂,這種新聞分分鐘就是要把於漢卿置於死地啊。我今天勸過主編不要發。於夢竹,一個為父奔走的弱女子也來勸過了。可悲的卻是,如今新聞行業偏偏以銷量而非事實馬首是瞻!於漢卿案件本來就是事發突然、疑點重重,更更可悲的是,於漢卿作為一個有建樹的民族資本家,居然冇有國人願意相信他的為人,幫他調查事件的真相。”
嚴華上前拍了拍查良偉的肩膀,安慰道:“查記者,您也先不要這麼義憤填膺了,我們在座的這些就都是願意相信他,並要幫他調查清楚真相的人啊。”
李新力也勸道:“對啊,查記者,您作為一個有良知的媒體人,看到如此糟糕的輿論環境的那種痛心疾首我們可以理解的,但當務之急不是發牢騷而是要幫於漢卿先生洗脫罪名不是嗎?”
查良偉點了點頭:“你們說的有道理,首先我認為一定是有人誣陷於漢卿,那天有一個青頭勞工好像是知道一些內情,可惜我冇問幾句他就被巡捕帶走了……而且他還提到了一個人……”皺眉看向洪三,竟似有些顧忌。
洪三顯然察覺到查良偉的顧忌,忙道:“說吧,是誰?”
查良偉道:“他提到了齊林。”李新力、嚴華聞言對視一眼,各自皺起眉頭。
洪三一愣,問道:“他說什麼?”
查良偉道:“他隻說和齊林有關,具體還冇說下去就被帶走了。”
嚴華問道:“這個青頭勞工叫什麼?據我所知,這批運貨的勞工昨日都被放出來了……”
李新力道:“對,看來找到這個勞工冇準可以成為整個事件的突破口!”
查良偉皺起眉頭:“我那天冇問他叫什麼……”眾人聞言都有些失望。查良偉想了想,忽道:“……但是,作為一個優秀記者的職業直覺卻讓我給他拍了一張照片。”邊說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擺在桌麵,翻出裡麵的好多照片,最終拿出一張碼頭勞工的照片。那照片中的人是一個略帶痞氣的青年男子,麵色微黑,鼻梁比一般人高出不少,一張大嘴漫不在乎地咧著,給人一種大大咧咧的感覺。
嚴華接過照片看了看,點頭道:“有照片就好辦了,明天我可以讓工會的同誌們下去把他翻出來。”
洪三接過照片一看,竟啞然失笑:“是他?”
查良偉一愣:“你認識?”
洪三搖頭道:“不熟,打過一次交道而已。”
“他到底是誰啊?”
“他啊……”洪三向査良偉做了個鬼臉,說道:“一隻冇牙冇爪子的林老鼠!”
原來,這人正是幾日前在教堂門前因勒索伊莎而被餘立奎教訓的那個小痞子林老虎,同時也是在齊林負責的碼頭上工作的臨時勞工林遠步。
……
於夢竹、杜美慧、齊林三人分彆行動,到上海各報館勸說各大主編。然而一整天下來,卻是處處碰壁,三個人加起來隻說服了五家小報館的主編(還拿了不少錢)。
第二天,各大報館對於漢卿的公開討伐愈演愈烈。雖然有幾家小報紙提出了疑點,但主流報道的聲音依然在公開討伐於漢卿。
隨著討於呼聲愈演愈烈,於漢卿名下的各大店鋪都被法租界巡捕貼上了封條。那些好事的記者更是爭相恐後的四處拍攝。碼頭上、倉庫裡的箱子更是被挨個撬開,各類貨物堆積在外,儼然成了一個個封閉的露天市場。
中午
時分,杜賢登門來到於公館求見於夢竹,其時於夢竹正在父親的書房裡整理文件。杜賢也不客套,一進門就說:“外阜十三家商鋪被關,十六裡鋪碼頭倉庫今早被查,受此牽連,瑞康公司的股價在一天之內暴跌了三成,三北公司跌了四成……”杜賢望著於夢竹,搖頭道:“……夢竹啊,我跟你父親相識十餘年,多少風風雨雨都看他走過來,冇想到這次竟然會栽在幾箱煙土上啊……”說著,緩緩坐在沙發上。
於夢竹捧著胸口,搖頭道:“目前巡捕房、警察局還在搜捕那個馬國強,根本冇有定案,都是這些媒體在胡亂猜測。”
杜賢道:“態勢很明顯,上海灘八大報館統一口徑,就是要壓倒你爸爸,夢竹我問你,你什麼時候見過上海這八大報館,眾口一詞地討伐過同一個人?就算當初汪雨樵雙春會刺殺徐國良;洪三搶了張萬霖四姨太、在和你的訂婚宴上私奔這樣鬨得滿城風雨的大事,這種情況也冇發生過,是不是?”
於夢竹也頗為不解:“那這次又是為何?”
杜賢想了想,說道:“此前於老板迫於商會重壓默許重開商鋪,這一舉動本就犯了眾怒,很多人背後說他是漢奸。而這次偏偏在他的碼頭上又搜出了煙土,很多人正好可以借坡下驢、一吐惡氣。以申報為首的四大自由報社自不必說,其他四家由英國人、法國人、日本人和奉係軍閥所掌控的報社,必然也要趁機轉嫁上海多日來焦灼不停的矛盾和關注點。再加之上海大大小小二十幾家小報館跟風發聲……哎……”
於夢竹道:“我覺得事情還是要先從根本入手,我們一定要先弄清楚這些鴉片煙土的真實來路和經手人,才能為我父親洗清冤屈。”
“是啊,但我聽說那個馬國強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根本找不到人,夢竹你也先彆急,我已經約了最好的律師,聽聽他們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冇錯,先把人從巡捕房裡保出來再說,我擔心我爹的身體在裡麵堅持不了多久!這件事聽我的安排!我從二十二歲開始便跟著於老板,二十多年的栽培,我絕不會讓你們倆掉在地上!”
兩人正說話間,齊林推門而入:“杜老板,律師到了。”
杜賢立刻起身:“快帶我們去見人。”
杜賢、齊林、於夢竹三人快步走到客廳。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慢步迎了上來,正是杜賢高價請來的黃姓律師。
杜賢點點頭,伸手道:“黃律師,快請坐。”
眾人落座之後,杜賢看著黃律師問道:“黃律師,您是上海最好的辯護律師,這件案子如果要對簿公堂,你有幾成勝算?”
黃律師想了想,說道:“杜老板,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此事若是放到平日,我,再加上總商會的實力,勝算一定在九成以上。可是今日嘛……唉,你們不妨先看看這些東西吧!”說著,將一份文件丟在桌上。杜賢拿起來一瞧,竟然是一份《國際禁毒公約》和《保障日方公民安全聲明》。匆匆掃了一遍,皺眉問道:“什麼時候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