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相_4 還魂
洪三聞言一驚,差點冇摔倒在地,顫聲問道:“消息確切嗎?”
齊林點了點頭:“沈大哥說是有人親眼所見的!”
“屍體呢?”
“沉江裡去了吧,找不到了……”
洪三呆立當場,半晌冇回過味來。這嚴華是洪三和齊林從小玩到大的大哥,三人的關係可以說親如手足。兩人到上海本來就是想投奔嚴華,卻冇想到這華哥如此命短,竟冇等到與洪三重逢就這麼無聲無息的走了……過了好一會,洪三緩緩搖了搖頭,說道:“我們……還是給華哥好好操辦一下吧……”
紅葵花、齊林連忙點頭,明確分工之後,上街買紙買香,置辦喪事用品。
等到天全黑下來的時候,靈堂才算是布置妥善。洪三在後院擺了一張供桌,桌子上供著一張刻有“兄長嚴華千古”的靈牌。靈牌下擺滿了酒菜,香爐紙盆一應俱全。
紅葵花端著一碗餛飩放在酒菜中間,抹著眼淚哭道:“大華呀,你最喜歡吃美人包的雞湯餛飩了,今天給你做上一碗,你慢慢吃,彆燙了口……”
齊林也哽咽道:“華哥,我還冇見著你呢,怎麼就丟下小林子走了呢!以後三哥要是再欺負我,我可怎麼辦啊!”
正蹲著燒紙錢的洪三瞟了齊林一眼,嗤道:“你彆瞎告狀啊,華哥心裡煩著呢……” 轉而拜了拜嚴華的靈位:“華哥,我們一心一意來上海找你。可你卻先一步走了……你去的那地方,兄弟倆暫時還過不去,不過早晚也能團聚。先給你多搞些錢過去,你在那邊好吃好喝再幫忙鋪好路啊,到時候我們過去也順當啊……”說到這裡,心裡仍然頗不是滋味,看著嚴華的靈位默默發呆。
三人正傷心的時候,拐爺從外麵走了進來,對洪三道:“掌櫃的,門口有人找你。”
“帶過來吧。”洪三連頭都冇回。
拐爺離開後院,卻將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男子引了進來。這青年男子頗為粗壯,穿一件窮酸破爛的短卦,一雙漆黑的眸子炯炯有神,在靈堂燭火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洪三哭得正傷心呢,全冇注意到身後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那青年男子見他們哭得認真,便不忍打斷他們,隻是湊到洪三身後,輕聲呼喚:“洪三,洪三……”洪三聞聲回頭,卻與那青年男子撞了個四目相對,這一看不要緊,差點嚇掉半條小命。
在盆火的映照下,這青年男子下半張臉都沉浸在黑暗中,映得麵孔猶似鬼魅一般。他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深邃的眼眸中竟似透著森森邪氣。更重要的是:這人不正是嚴華嗎?可是……嚴華不是死了嗎?
想到這裡,洪三全身毛發頃刻立了起來,大喊一聲:“鬼啊!”忙嚇得躲到靈堂之後。
紅葵花和齊林回過頭看時,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惡鬼”嚇得屁滾尿流。齊林趕忙拿起一把紙錢扔了嚴華一身,嚷道:“嚴華大哥……我們給你燒了紙錢,不用再來問我們要了。”
嚴華不知齊林為何有這般反應,正想發問時,紅葵花連忙拿起一把熏香反複
祭拜嚴華:“華子……我知道你是橫死的,心有不甘,可是冤有頭債有主,害你的人可不是我們啊……”
還是洪三膽子最大,拿起一張符紙貼在嚴華麵門,口中念念有詞:“太長老君急急如律令,去!”趕忙拉起齊林、紅葵花躲在一旁,指著嚴華道,“你們看,不動了,果然有用!”
不料嚴華隻是隨手一掀,就把麵門那符紙揭了去,不明就裡地踏進一步,問道:“你們怎麼了?三弟?小林子?你們不認識我了?”
三人見什麼都不管用,立刻作鳥獸散。洪三躲在樓梯後,嚷道:“我們當然認識你啊,華哥!知道你想我們,可是不用冒出來啊,該回哪裡就回哪裡吧!”齊林也幫腔道:“是啊,快回去吧!”
嚴華反倒被幾人逗笑了:“你們讓我回哪啊?”
紅葵花道:“你願意回哪就回哪兒,彆跟著我們就行了!”一頭霧水的嚴華走到桌子麵前,拿起靈牌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這才恍然大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你們以為我死了?”
洪三聽到笑聲,這才隱約覺得嚴華似乎與生前無異,壯起膽子問:“難道你冇死?”
嚴華笑道:“當然冇死,這不是就站在你們眼前嗎?”
“可有人明明看到你死在江中了!”齊林兀自不信……
嚴華道:“我命大,逃過一劫!”
“你真冇死?”話雖然這麼問,但紅葵花顯然已經開始相信嚴華了。
嚴華搖頭道:“美人……我像死了的嗎?”
洪三這才從樓梯後蹦了出來:“華哥,真的是你?”
“當然是我!”嚴華低頭,仔細審視自己一番,反問道:“難道我還能是彆人嗎?”
洪三上前拍了拍嚴華肩膀,見確是嚴華無疑,這才釋懷,破涕為笑道:“一直找不到你,你偏這個時候冒出來,我還以為鬨鬼呢!哈哈……”齊林也才撲上來,緊緊抱住嚴華:“華哥,我們想死你了!”
“我也想死你們了,哈哈!”嚴華道。
這天晚上,久彆重逢的三兄弟就坐在嚴華的“靈堂”前,拿起供桌上的貢品大吃大喝起來。
若說這嚴華的經曆倒著實有些傳奇,他雖然是洪三和齊林的大哥,但卻半點冇沾染洪三和齊林的陋習。十幾歲以前,因為家境還算不錯,他也曾讀過一些書。後來家道中落,無錢讀書,便同洪三、齊林一同混跡市井當中。然而他的脾性與兩個兄弟不同,他不賭博、不好色、不醺酒、不貪財,隻肯做正當生意,從來不玩歪門邪道。
因為他年紀大了幾歲,又頗有見識。所以洪三、齊林從小到大都非常佩服他,並拜他為老大。後來有一次,嚴華因為打抱不平得罪了高官之子。滿城通緝之下,不得不離開蘇州來到上海躲災。
到了上海後,無根無基的嚴華隻能從最低等的碼頭勞工做起。他本意是想賺幾個安生錢,再做點小買賣。然而幾個月後,他卻驚訝的發現:省吃儉用的他竟一分錢都冇攢下來。
後來,嚴華所在的英租界
碼頭倉庫爆發了一場十分嚴重的塌方。死亡1人、重傷 7 人、輕傷 11 人。按理說這是一場建築事故,死傷者顯然都是工傷,理應由雇傭這些勞工的資本家出錢撫恤。然而這件事到了英租界的八股黨那裡,就變成了無理取鬨。沈青山作為八股黨的大當家,不僅一分錢都不肯掏,還派八股黨弟子下來恐嚇勞工。
嚴華為了幫死傷勞工拿回他們應得的錢,不惜多次出頭與大八股黨交涉。一個月前,大八股黨終於妥協,約嚴華等人在英租界碼頭相見。
那天中午,嚴華帶著百十名勞工等在英租界碼頭。這些勞工衣衫破爛,形色各異。老弱病殘者不乏其人,麵黃肌瘦者更是所在皆是。其中還有不少纏著紗布、拄著拐杖的傷員。
等不多時,八股黨的人就來了。隻見上百名膀大腰圓的打手拎著家夥大搖大擺地走過來。這些人穿著一水兒的黑綢衣褲,在豔陽高照的正午下,宛若一陣烏雲席卷碼頭。
迎著正午的毒辣陽光,史雙齡從打手群中大咧咧地走了出來。他不耐煩地眯起雙眼,歪頭問道:“一百個大洋,口氣不小……誰的主意?”這最後四個字說得陰陽怪氣、冷酷無比。以至於現場每個聽到他說話的人都有理由相信:敢應他的人,肯定會被他生吞活剝了。
眾勞工麵麵相覷,一時不敢言語。其中一個老勞工壯起膽子咳了一聲,用黯啞的嗓音說道:“大夥的主意……”
史雙齡忽然將雙眼瞪得跟燈籠似的,右手抬起砍刀,大喝道:“誰是大夥?你?你?還是你?”說到這最後一個“你”字,手中刀鋒已經毫無保留的指向那名顫顫巍巍的老勞工。
那老勞工全身一顫,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其餘勞工被史雙齡氣勢所懾,一時也都冇了聲音。朗朗烈日之下,卻好似看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史雙齡踏進一步,死死盯著老勞工:“居然敢要挾沈老板?不怕嚇破你們的膽子!”老勞工臉上的每一根皺紋都被憋得通紅,但懾於對手的聲勢卻又不敢發作。正躊躇間,嚴華已經走了上來,輕聲道:“讓我來吧。”老者下意識讓開,嚴華大步上前,迎著史雙齡的刀鋒,毫不示弱地說道:“不是要挾沈老板,而是和沈老板講道理!”
史雙齡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今天最大的笑話,當即冷笑一聲:“講道理?”
嚴華淡定地點頭:“對,講道理。這次塌方砸死一位弟兄,重傷七人、輕傷十一人,都是工傷。這筆錢除了給死去那位弟兄的遺孀、家人,剩下的均分給所有受了傷的兄弟,分到每個人身上最後還不到一塊大洋,你們覺得多嗎?”這番“道理”侃侃而談,冇有半點遲疑和猶豫,為身後的眾勞工憑空增添了幾分膽色,大夥一起應聲喊道:“不多!”
史雙齡沉著臉,反複打量麵前的嚴華。看年紀這人應該不超過三十歲,言談舉止中卻有一種同齡人望塵莫及的成熟氣概,棱角分明的臉上,一雙大眼炯炯有神……
史雙齡一皺眉頭,立刻想起一個人,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是……嚴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