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斷指_2 峰回路轉
洪三大汗淋漓,神情嚴肅,顫抖的雙手緊緊按著骰盅。顯然,他已將身家性命都置於這小小的骰盅裡,所以這一把,他絕對不能輸。
眾賭客等得心煩,不住催道:“彆裝神弄鬼啦,開啊!”
“你倒開啊!”
“開啊!”
洪三卻像武林高手般強運“氣功”,努力鎮住自身的顫抖。當骰盅終於被他掀開後,紛紛瞪大雙眼,忍不住笑噴了出來。
洪三的點數竟然是“二、二、二”六點小!恐怕衰神附體也冇有這麼背運的吧?
洪三目瞪口呆,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每次都是輸家……
白麵男子得意地搖動骰盅,口中狂笑不已:“哈哈……還用賭嗎?”
這時,一眾賭徒的情緒已經徹底被點燃,紛紛振臂高喊:“殺!殺!殺!”
震天的呼聲幾乎掀翻了五湖賭場的房蓋,讓這座小得可憐的賭坊再次沸騰起來。
洪三還是不甘心就這麼認輸,指著白麵男子手裡的骰盅眯眼作法,口中念念有詞:“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觀音菩薩、我佛如來、耶穌基督和他媽瑪利亞……”
白麵男子怪叫一聲,喝道:“再賭你家祖墳吧!”
“啪!——”骰盅拍案,應聲而立。
白麵男子掀開骰盅,引得一眾賭徒擠破頭來圍觀。隻見那三個骰子各自旋轉,一一定住:第一個兩點!第二個兩點!
第三個骰子早已瀉了力道,卻還像是戲弄眾人般一瘸一拐地轉個不停。
一時間賭場裡的所有人連大氣不敢喘,生怕自己一個大喘氣改變了骰子的點數,整座賭坊甚至比鬼宅還要安靜……
終於,最後那顆骰子不慌不忙地立定原地……一點?
冇錯,就是一點!
這一次,白麵男子的運氣似乎用到了家,他得到的最終點數是“二、二、一”五點小!看到這個結果,所有人都啞口無言,隻有洪三上竄下跳,不住揮動雙拳,指著垂頭喪氣的輸家嚷道:“請了這麼多神仙還收不了你?什麼武財神?小爺今天就是要大殺四方、十全十美!”
眾目睽睽之下,洪三一邊奚落對手,一邊把滿桌的銀元、鈔票塞進口袋。
白麵男子癱坐一處,目光渙散,神情頹喪,全冇了剛才的精神氣。
洪三把白麵男子的骰子抓過來放在嘴邊一親:“這骰子旺我,留作紀念了。哈哈……”隨後帶著他贏來的巨額賭資揚長而去。
一眾賭徒各自輸光了手頭的錢,自覺冇趣,各自散回家去。誰都冇有注意到的是:那個端坐暗處的白麵男子,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竊喜的微笑。
……
夜晚的鳳鳴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說起來,鳳鳴樓未必是上海最大的酒樓。但論及生意之紅火,名聲之廣博,卻絲毫不遜色於上海的任何一家大酒樓。尤其是鳳鳴樓的菜價,更是貴得足以讓普通人咋舌卻步。
此時此刻,在鳳鳴樓二樓的“翠華居”包廂內,正有兩名青年男子相對而坐,暢談對飲。
兩人身邊各有四名旗袍女郎簇擁。眾女郎粉麵含春,笑麵相伴,身上那些似有意若無意打開的紐扣則充滿了香豔的挑逗意味。她們正施展全身解數討好座位上的兩名青年男子。
坐在左首的青年男子麵目黝黑,一臉滿不在乎的痞氣,正是日間在五湖賭坊
贏了大把銀子的洪三。而坐在他對麵的男子臉色蒼白,麵目俊朗,眉宇之間頗有幾些英氣。卻正是日間在五湖賭坊裡與洪三對賭的那名白麵男子!
等等……怎麼回事?他不是洪三的死對頭嗎?剛剛輸了全部家當的他,又怎麼忽然同洪三在一起花天酒地?
洪三像皇帝般左擁右抱,整個人都陷入旗袍裙擺下的溫柔鄉裡。一個姑娘喂他喝酒、一個姑娘喂他吃菜、一個姑娘幫他捏腿。還有一個同他打情罵俏,一直說些不害臊的話,任他把鈔票塞進懷裡來回揩油……
洪三酒興正酣,對那白麵男子道:“最後一把真險!生怕你失手,就前功儘棄了!”
那白麵男子顯然心有不安,惴惴道:“我現在就怕露了馬腳被青幫發現了去!”
洪三一臉不屑,嚷道:“怕什麼?小爺我生在賭場口,長在賭桌上,下生摸的第一樣東西是骰子,說的第一句話叫天門,五歲就懂掐五坐六擲穿花,八歲就能天胡自摸清一色!就連我大名都叫洪三元!憑什麼?還不是紅葵花生我的時候正拿著一手好牌?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賭王在世,財神附體。”
白麵男子努了努嘴,“三哥,彆吹了行嗎?你若不出千,逢賭必輸!”
洪三道:“廢話,不出千誰能保贏啊?不保贏,我憑什麼賭呢?”
白麵男子反問道:“你保贏還和美人躲債躲到上海來?”
“那……那些賭債都是她欠的,我贏得再多也堵不上她那個無底洞啊!”
白麵男子還是心懷忐忑,緩緩道:“這次和以往不一樣,心跳得厲害,總是覺得要有大事發生……”
洪三道:“你三哥我都到了上海灘了,當然要有大事發生!”
白麵男子冇好氣地說:“那場子雖小,卻也是三大亨名下的!冇事便好,出事就是要命的事!”
洪三拍了拍胸膛,漫不在乎地道:“放心吧,你我兄弟合作這麼多次,哪有失過手啊?”
“上海可不比蘇州……”
“在我眼裡冇鳥不同!”洪三故意展現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概,對門外喊道:“小二上菜!給我兄弟壓壓驚!”
隨著跑堂的一聲應答,幾個下人陸續端上四盤大菜。
洪三起身,“小林子,今天這四道菜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也不知合不合胃口?”說著,“當”的一聲,掀開第一個盤子,裡麵是一盤翠綠欲滴的清炒瓜片。
白麵男子嗅到菜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笑道:“嘗嘗?”
“嘗嘗!”洪三肯定地點頭。
白麵男子夾了一口放到嘴裡,隻覺一股苦澀的汁水滲進牙縫,隻苦得呲牙咧嘴,眉頭緊鎖,“……苦瓜?”
洪三故作高深地一笑,“錯!這第一道菜,叫‘苦儘甘來’!兄弟,不管你以前混得如何不濟,我洪三元既然來到這上海灘,你的苦日子也就到頭了!記住,我洪三駕臨上海日,便是你齊林苦儘甘來時!”
原來這白麵男子名叫齊林,是洪三在蘇州的同鄉,同時也是洪三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兩人在蘇州老家那邊就一直以行騙出千為生。一個月前,洪三母子為躲賭債要逃往上海。自幼跟隨洪三的齊林聞聽之後,死纏硬打,一定要洪三帶他去上海見見世麵。洪三一來挨不過他的軟磨硬泡,二來也希望能有個信得過的幫手,便答應了齊林的請求。
雖然並非上海當
地人,但齊林也早就聽說過青幫三大亨的威名。來到上海之前,還一度有拜入青幫的想法。誰知青幫雖大,卻不收籍籍無名之輩。而偌大一個上海,卻也找不到洪三、齊林兩兄弟的容身之所。走投無路之下,兩人隻好重操舊業,在上海又做起了老千的行當。
最開始,兩人都是在一些弄堂裡小打小鬨,騙點小錢。幾次成功之後,洪三的膽子越來越大,終於瞄準了青幫轄下的幾處賭坊,而白天掃蕩的這五湖賭坊隻是其中之一。
本以為青幫地頭,中途一定會發生點插曲事故。兩人甚至都計劃好了西洋鏡拆穿後卷錢逃跑的線路,卻全冇想到騙局會進行的如此順利。他們接連探了幾個場子,全冇受到任何阻礙。賭坊中不僅冇人看出來齊林用的是灌鉛骰子,而洪三大搖大擺地卷錢離開時也冇遇到任何阻攔。幾票乾下來,兩人足足賺了三四百塊銀元。雖然說起來並不算太多,但想到錢來的如此容易,洪三也不禁有些飄飄然起來。這一刻,他似乎真得以為,就憑自己和齊林這點出千行騙的本事,兩人早晚能在上海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
想到這裡,洪三再次舉起酒杯,邀齊林撞杯共飲。旁邊的姑娘們也端著酒杯想要湊熱鬨,卻被洪三推搡一邊,“你們先一邊兒去,這第二道菜……”洪三掀開盤蓋,看見的卻是一尾“清蒸鯉魚”。
齊林夾起魚肉吃了一口,“清蒸鯉魚?”
洪三搖頭,笑道:“錯!這盤叫‘如魚得水’!最近幾日,我們也連探了幾個場子,都把這上海灘吹得神乎其神,我看也冇什麼大不了。你我兄弟隻要憑著這兩樣寶貝……”說著,洪三把灌了鉛的骰子和假地契往桌上一拍,“一定能和在蘇州城一樣,混得如魚得水!”
此刻,齊林的情緒已經徹底被調動起來,他舉起酒杯說道:“我信!”
再次撞杯之後,洪三又掀開第三道菜:“這第三道菜,‘大鵬展翅’!”齊林定睛一看,盤子裡的菜品赫然是一道“乾炸雞翅”。
洪三拿了根雞翅塞進嘴裡,一邊啃一邊大言不慚地說:“我們現在有了本錢,再儘快找到華哥。憑我們兄弟三人,什麼三大亨、八股黨、十三太保、沈青山,全不在話下!都說這上海灘遍地是黃金、隨地撿大洋,到時候哪還用騙賭這種小伎倆?咱們隨便勾勾手指頭,那鈔票都得像雪花般向下掉!”說到興頭處,忽然抓起桌上的鈔票,隨手拋上頭頂,對身邊的姑娘高喊道:“撿到的就是你們的!”
眼見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天女散花般散落眼前,姑娘們發瘋般尖叫出聲,爭前恐後地哄搶起來。兄弟兩人眼見頭頂的鈔票似雪花般飄落,又對飲了一杯,不禁對未來的生活心馳神往……
這杯酒一飲而儘之後,洪三忍不住打了個嗝。這才湊近齊林,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我為啥要來上海?”
齊林一愣,問道:“不是為了帶你媽躲賭債嗎?”
“狗屁!彆聽她瞎說!……提起我媽想起來了,”說到這裡,洪三頓了一頓,對門外喊道:“小二!把這魚打包給我帶走,美人就愛吃魚……”
齊林順口問道:“是為了找華哥?”
洪三先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隨即搖頭晃腦地道:“告訴你吧,有一日我在蘇州城北的老君廟瞎逛,遇見一個老道。他見了我的麵,便直呼我大名。我一愣,心想這人我冇見過啊?你猜他後麵怎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