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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025-05-15 作者: 謝樓南

德佑八年臘月二十,戶部尚書趙明德和工部右侍郎李霖海同時上了一道論述運河河道疏浚問題的奏本,這兩道奏本在當日被發還到內閣議處。內閣的三位閣老,首輔淩雪峰和次輔高仲軾以及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楊介幸在這個問題上冇有多少異議,馬上就以歲末將至為由,擬了個暫緩處理的答複遞回了禦前。

皇帝像往常一樣,一字不差的照著內閣的擬旨批紅,旨意發放到六部的時候,一向脾氣耿直的李霖海這次竟然怒起拍案,當場大罵外戚專權,國已不國。

臘月二十一日,依照慣例早朝的時候,工科給事中傅繼善遞上了一道彈劾戶部尚書趙明德曆年來貪墨枉法的折子,這折子明裡是彈劾趙明德,但是任誰都看得出來矛頭暗指趙明德的恩師淩雪峰,皇帝破例把這道奏折留中不發,態度曖昧之處,在群臣中一石激起千層浪。

今天是臘月二十一,這兩天我一直在養心殿,來來往往的臣子真見了不少,有好多以往隻是聽父親和哥哥提起過名字的臣僚也都一一在心裡對上了號。

在養心殿是比在儲秀宮裡每天看書打瞌睡打發時間強,但是蕭煥完全把我當作了貼身宮女使喚,真是“恩寵有加”,研墨鋪紙送茶拿點心,凡是用得著我的地方,絕對不讓彆的人染指,隻怕用不了幾天,宮裡宮外就會知道有個叫白琪的宮女現在是禦前的大紅人。

我忙得腳不點地,在殿裡殿外穿梭不停,就顧不上想彆的事情了,現在想想什麼爭寵鬥媚,都是吃飽了閒的冇事兒乾了才會在哪兒瞎琢磨的。

下午有一會兒終於冇有人來了,我一個人坐在廊下的欄杆上發愣,蕭煥雖然說不要我送他壽禮,但是就算我不想送,作為皇後,也一定是要獻上份兒大大的壽禮的。

這樣一想,蕭煥已經即位八年了,每年的元旦,依禮我都要送壽禮給他,可是每年我都讓父親代辦,隨便找點珍奇古玩獻上去。嗯,下定決心今年皇後的那份壽禮歸皇後的壽禮,私下裡我一定要用心挑份兒禮物送給他。

正想著,馮五福匆匆走過來說:“你在這裡發什麼愣,萬歲爺喚茶呢,還不快送去?”

這死胖子現在也完全把我當成個宮女對待了,該吆喝就吆喝,我站起來瞟他一眼,快步走到暖閣外,端起彆的宮女早就預備好的參茶,推開門走進去:“來了。”

蕭煥正俯在案上看著什麼,點頭“嗯”了一聲。

我過去把茶放在他手邊,把上一杯涼了的茶換下來。蕭煥端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卻突然把一口茶全噴了出來,茶碗也咣當一聲落在地上。

我連忙問:“怎麼了,茶太燙了嗎?”話音還冇落就看到幾滴血濺在他麵前的玉版箋上,蕭煥緊捂著嘴,但是鮮紅的血還是不斷從他指縫中湧了出來。

我手忙腳亂的扔了手裡的茶碗,摸出手帕給他堵著嘴,血湧的很快,冇多久就沾滿了整條手帕,我吸了口氣跳起來說:“我去找人叫太醫。”

他抓住我的手腕,抬頭有些艱難的輕輕搖了搖頭:“不要……驚動他人……”

我點點頭,想起來他是酈銘觴的弟子,除了酈銘觴,太醫院的太醫隻怕還冇人比他的醫術高。可是,不用再叫太醫,是因為叫了也冇用嗎?

我扶住他的身子,摸出另一條手帕換下那條沾血的手帕,幸好這時咯血也漸漸止了,蕭煥靠在我肩上閉目調息了一會兒,開口說:“蒼蒼,就扶我在這裡休息一下。”

我點了點頭,把軟榻上的桌子移開,將幾個扶手枕堆起來,然後拔下蕭煥發髻上的簪子,把他頭上的玉冠取下來,扶他在枕頭上靠好。

窗子上本來就有厚厚的絲絨窗簾,我把它放了下來,轉身出去叫馮五福送一床被子和一盆熱水過來。

馮五福看到我衣襟上濺到的血,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兒,臉色白了白,點頭叫人準備東西去了。

我等熱水和棉被送來,就把其他人都擋在門外,把東西接過來回去。

幫蕭煥擦拭淨了手上和嘴邊的血跡,替他掖好了被子,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靠在榻邊:“蕭大哥,你告訴我,你還有多少時間,是不是……是不是連新年都熬不到……告訴我吧。”

他用另一隻手輕輕的撫摸著我的頭發,笑了笑說:“蒼蒼,昨天晚上你說要送我壽禮,我還很想看看你會送我什麼呢。不要再胡思亂想了,酈兄不是也說過,寒毒經常會牽動血氣吐血的,不要緊的,不用擔心。”

我把臉埋在他手心裡點了點頭,這個現在還熱著的手,有一天一定會涼吧,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想起來真是遙遠。我曾經還以為,一輩子也就是那麼一彈指間的事,就那麼和一個人,平平淡淡,幾十年也就過去了。現在連明年的事情都遠的讓我不敢考慮,太後說的對,總有一天,你會想起那些年少輕狂時犯下的錯,會想起那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人,隻是我也許不用等到上了歲數,就會一無所有的來緬懷那些曾經幸福的日子。可是我不要像太後那樣一輩子待在這個牢籠一樣紫禁城裡,如果蕭煥不在了,我忍住心酸,繼續想下去:如果蕭煥不在了,我一定要從這裡出去,外麵的天地還廣闊的很,我甚至可以搭船出海,真正去西洋那些國家看一看,有意思的事情還多的是,不是嗎?

“不要哭,”蕭煥輕咳了兩聲說,他艱難的支著肩膀,輕拍著我的背安慰:“真的不要緊,不要哭,蒼蒼。”

我這才發現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俯在榻上失聲哭了出來,我坐起來緊緊抱住他的身子:“蕭大哥,不隻明年,後年大後年,我年年送禮物給你,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他沉默著,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我說著玩兒的,哪兒有人能永遠待在一起,連茅房都不要去了嗎?隻是現在,”我頓了頓:“讓我多抱你一會兒吧,一會兒就好了。”

蕭煥終於睡下,我有些疲憊的關上暖閣的門退出來,馮五福滿頭大汗的等在門口,看到我出來就急著壓低了聲音問:“怎麼樣了?”

“睡了。”我回答,想了想拉住他問:“你跟我說,萬歲爺往日常常會吐血嗎?”

馮五福跺了跺腳說:“一次兩次就嚇死人了,哪裡敢常常?萬歲爺小時候是會間或吐血,可年齡漸長之後就好多了,爺這幾年身子一直很好,誰知道這半年又連連……”一邊說一邊不住的頓足,又不敢弄出了大聲響驚動蕭煥,隻好在哪裡搖頭低歎。

嘴上總說冇事冇事,原來還是騙我的。我想交待馮五福讓他這幾天把雲遊在外的酈銘觴找回來,又想大概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找到這位神龍不見首尾的大叔,正僵著,養心門外慌慌張張的跑來一個小火者,邊跑邊喊:“儲……儲秀宮出事了……”

我跳起來按住他的腦袋:“叫什麼?不知道萬歲爺在休息,再叫打爛你的頭!”

那小火者估計是冇見過這麼凶的宮女,有些委屈的抱住頭,稍稍放低了聲音,臉上的驚懼之色還是冇有褪去,說話結結巴巴:“真……真的出事了,人死了好多……隨……隨行營的人都往哪裡趕,孫……孫大人要我來告訴石大人一聲。”

他嘴裡的孫大人是隨行營繼統領之下的執事之一孫定寬,我聽到儲秀宮死人了,連忙拉住他問:“到底怎麼回事?都死了誰?”

小火者這時才驚魂始定,說話稍微伶俐了一些:“據……據說是闖進刺客來了,好厲害的刺客,隨行營的大人們都壓不住,儲秀宮的人全死了,皇後好像也……”他不敢說不敬的話,以手做刀在脖子裡比劃了一下。

說什麼皇後也死了,我不就在這裡的?我心裡一緊,想起來交待小山和嬌妍時不時要假扮我,儲秀宮的人全死了,她們會不會也在其中?

冇空多想,我抓起早就聽到聲響過來站在一旁靜聽的石岩說:“我們去看看。”

石岩點頭跟上,我們冇走兩步,西暖閣的門就咯吱一聲開了,蕭煥的頭發用一根玉簪隨便挽著,披了一件大氅遮住胸前的血跡走了出來。

我驚訝的停住腳步:“你休息就好了,出來乾什麼?”

我話還冇說完,他就走下台階拉住我的手,向石岩點了點頭:“走吧。”

石岩躬身領命,兩個人健步如飛,已經大步走向門外,我也隻好任由蕭煥拉著,小跑步跟在後麵。

儲秀宮外並冇有多少圍觀的太監宮女,看來隨行營已經很好的把局麵控製住了。

儲秀宮裡傳來隱隱約約的打鬥聲,儲秀門外站著兩排神色凝重的隨行營禦前侍衛,時不時就有兩個人持刀跳進去,孫定寬站在門口指揮,看到石岩,緊繃的臉稍稍鬆馳了點,叫了聲:“石統領。”他接著看到了石岩身後的蕭煥,跪也不跪就急著說:“這裡危險,請萬歲爺快快回避。”

蕭煥擺了擺手走到門前,看到院門影壁前的屍體皺了皺眉:“進去就冇出來的?這麼厲害?什麼來曆?”

“是……”孫定寬竟然支吾了一下。

石岩看到部下被殺,早就想衝進去了,皺眉說了聲:“囉嗦。”就閃身進到了院內,蕭煥跟在他身後進去,我也連忙扯住他的衣袖,跟著跳了進去。

院子裡到處都是宮女太監還有隨行營的禦前侍衛的屍體,血肉模糊,我想到這些人都是往日和我朝夕相處的人,忍不住有點頭暈。

屍體正中站著一個滿身都是鮮血的人,聽到門口處有動靜,他把劍從他麵前那名禦前侍衛的頸中拔出,伸手把屍體推到地上,抬起頭冷冷的看向這邊。

我看到他沾染著淩亂血滴的臉,就失聲叫了出來:“宏青!”

我從山海關回來這幾天,宏青正被派到京郊的天壇安排新年慶典的祭天儀式,所以我一直都冇見到他,我怎麼也想不到,我們竟會在今天這種情況下見麵,這個提著劍,像嗜血的魔鬼一樣站在屍體堆正中的人竟然是宏青!

“嗬嗬,我們又遇到了呢,皇後。”冰淩相撞的峭寒話音裡有著一絲笑意,熒的聲音從上麵傳來,她就坐在儲秀宮前殿的重簷上,穿了草鞋雙腳晃來晃去,一身白衣盛雪,連一點血跡都冇有沾到。在她腳下不遠處的殿內,還站著一個頭戴紗幕的白衣人。如果說熒是躲在高處,所以身上才冇有濺到血滴的話,那麼這個白衣人雖然站在滿目血腥的修羅場中,但是那一身白衣依然皓如初雪,不但汙血,仿佛連纖塵浮灰,都冇有沾到一星半點,極目之內,人人的麵目都因這滿地血腥添上了一絲猙獰,唯獨他仿佛是站在雪後初霽的花園中一樣閒雅怡然。

熒輕快的說著:“皇後,你彆看我也在,這個人卻不是被用我傀儡香控製著殺人的。”邊說邊捏著鼻子扇了扇:“這麼惡心的殺人法兒,我還真做不出來呢。”

我愣愣的看著宏青,現在這個眼中隻剩著**裸的殺意的人,還是那個會在午後的濃蔭下等著我,和我開玩笑,推牌九的宏青嗎?

“宏青,你把小山和嬌妍也殺了,對不對?”我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

宏青默默的轉頭看著我,冷冽的目光中冇有一絲溫度,我心中的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他真的殺了,就像碾碎一粒微塵一樣的把曾經在一起歡笑戲謔過的人殺掉了。

宏青一步步的走過來,在蕭煥麵前單膝跪下,平靜的聲音不起一絲波瀾:“奉萬歲爺之令,已將儲秀宮上下格殺完畢。”

蕭煥讓他殺的?我猛然間覺得蕭煥握著我的手像毒蛇一樣,我本能的甩開他的手跳開。

跳開之後我才發覺我錯了,聽到宏青說的話,蕭煥也是一臉詫異,他看到我跳開,帶些急切的轉頭向我解釋:“不是,蒼蒼……”

在這電石火光的刹那,宏青突然抬頭,他左掌疾出,帶著勁風擊向蕭煥胸口,蕭煥完全冇有防備,被他一掌結結實實的擊在胸口,身子就直飛了出去,直撞到院中的那棵大槐樹才停下。

槐樹被他的脊背撞得簌簌作響,還掛在樹梢的黃葉紛紛落下,他頭上的那根玉簪已經叮的一聲裂成了兩半,黑發散落下來,他猛地捂住嘴,身子晃了晃,就半跪在了地上。

我從來冇見他彎過腰,在敵對的時候,不管受了多麼嚴重的傷,他都一定儘全力支撐著挺直後背,絕對不會彎腰,可是他現在已經半跪在地上。

我像是被定在地上一樣,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萬歲爺!”石岩大喝了一聲,像瘋了一樣拔出佩劍,向蕭煥衝去,他是要衝過去扶起蕭煥,還是要衝過去站在他身邊挺劍保護他,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了吧。

這個一向沉穩鎮定如山的大內第一高手現在全身都是破綻,白影一閃,宛若一道輕煙飄過,石岩手中的長劍已經斷成了兩段。

蒙著麵幕的白衣人雙指夾著半截短掉的長劍,擋在蕭煥身前,輕笑聲清遠如鐘磬餘音:“不行啊,你不能靠近他。”

石岩縱橫天下的熒光劍竟然被白衣人空手以指力夾成了兩段,他不可置信似的看著手中斷掉的長劍,一時間竟然再也一動不動。

白衣人悠閒的轉身,施施然的就把這個大內第一高手視若了空物。他抬手取下頭上的鬥笠輕紗,微微彎腰,伸手從半跪在地上不住顫抖的蕭煥懷中取出了一柄短劍。

短劍隻有一尺多長,出鞘後在午後清冷的日光中閃爍著溫敦的青色光芒,白衣人用他修長潔白的手指愛憐的撫過光華不定的劍鋒,玉樣的容顏上一掃疏懶,射出了孤高淒豔的光芒,他一字一頓:“王者之風,王者持之,這柄王風,皇上讓與在下如何?”

我到這時才猛地喊了出來:“蕭大哥!”

一直低著頭的蕭煥緩緩抬起頭來,他的深瞳依然明亮,他微微動了動眉毛,再冇有多餘的動作,但是我知道,他是想告訴我,他還好,讓我放心。

死撐到底的臭脾氣,我突然笑了,臉上卻早已是滿麵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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