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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石王隕落

2025-05-15 作者: 教主無心

  一汐不再說什麼,指尖漫上仙術,繼續支撐步生花的幻境。

  我留在此處亦冇什麼作用,打算同鳧蒼一道離開,我想知曉他將如何救得步生花。

  眼前浩瀚海水中幻出無數彩泡,這是蜃海幽女專屬的出場排場,果然,彩泡落儘,那隻女怪妖驀地卷出來。

  “怎麼要走?”她瞥個輕飄不屑的眼神,“既然要走,我便打算提前送你們上路。”碧綠尾巴瘋狂搖擺,伴著對方貌似癲狂抽筋舞,水中卷起層層漩渦,整座地下宮殿亦跟著舞動起來。

  這威力,貌似八級海嘯……她當真鐵了心帶著我們一同赴死。

  湧動海水中傳來她飄渺詭異的聲調,“反正我活著也冇人在乎,既生無可戀,不如一起幻滅吧。”鋪天蓋地彩色氣泡夾雜了氣流凶猛而來,一汐撐出的結界晃蕩起來。

  我幾乎站不穩,衝著蜃海幽女喊道:“你還記得水虺麼?他在此守候你十萬年,難道不是關心你麼?你雖冇得到月神的愛,可梵歌已被你殺死,月神同梵歌始終冇有在一起,水虺卻獨獨守護你十萬,他寧可失去性命也要阻止我們前來海底宮殿,難道你一點也感受不到水虺的情意麼?”

  碧色魚尾搖晃的頻率緩和下來,蜃海幽女灰眸愈發恍惚迷茫,“水虺……水虺……他始終都在?”

  一道淩厲藍光自結界內飛出,蜃海幽女分神的一瞬間被一汐化作冰雕。

  玲瓏上半身如妙齡少女,肩上的薄紗隨水流飄得輕柔流暢;下半身拖著一條優美魚尾,一雙灰眸裡是無助及迷茫,此人因愛成魔,癲狂一生,此時此刻卻以哀傷迷茫的神態被永遠定格在海底。

  好在危機解除一個,死亡風險亦降低一些。我同鳧蒼及天燮將軍坐上小青的背,半個時辰後,已落在畫壁靈山。

  小青因將靈力集中一時,用最短時間將我們馱回來,如今因靈力枯竭已暈倒在地。在場仙將已拿了仙丹喂給它吃。

  當我們站在上古畫壁之前,唯一能感覺到的,是一種濃烈死亡氣息。

  畫壁靈山已被畫壁牆內的邪魔之氣罩得烏煙瘴氣,滿山花草速速凋謝,有些生的脆弱的奇花已枯萎而死。靈山小妖們因受不得強烈邪魔之氣侵體,紛紛病倒,隻有婆婆同狐狸二姐站在畫壁牆幾丈之外。

  十二位法力高深的仙人合力將仙術渡入上古畫壁,畫壁牆麵之上的道道裂痕愈發淺淡,隻剩牆壁中央一處呈心形狀的窟窿。大團黑氣自窟窿內溢出。

  十二仙人見鳧蒼走來,麵露不解。一位白髯老仙憂心道:“神尊為何冇來?”

  “我來足夠了。”鳧蒼說。他靠近上古畫壁,“請眾位仙人離開。”

  眾仙雖不解,但相信一汐坐下鳧蒼上君的實力,便一道撤了仙術退到旁側。

  鳧蒼望著牆麵之上的心形缺口,眉眼幽深,不辨情緒。

  我靠過去,“你真能修複上古畫壁?那麼多上仙合力都很難做到,你……”

  鳧蒼仔細凝視我,“不相信我麼?”

  “我……”我隻是擔心。

  狐狸二姐湊上來,滿臉關切,“你要做什麼?”

  鳧蒼看她一眼,便將視線不動聲色轉移,”我做什麼不需你過問,我們之間冇有任何關係,連朋友都算不上,所以……你走開。”

  “我不。”二姐衝上去抓了鳧蒼的袖子,“我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反正我喜歡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偏管。”

  印象中鳧蒼第一次將狐狸二姐打量這麼久,他緩緩抬手撫向她額頭,指尖仙氣一漫,將狐狸二姐定住。

  狐狸二姐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一雙魅惑狐狸眼中淚光縈縈。

  鳧蒼走到我麵前,“你不記得我了麼?”微微一歎,“如果我早一點將你認出來,把你的身世告訴步生花,或許他不會對你生出愛慕心思。如今他已對你情根深種,無論結局如何,請你日後對他好一點。”

  “你……你再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

  “以前我是有些恨你的,恨你帶給步生花痛苦,後來才發現,你帶給他痛苦時也帶給了他歡樂,至少失去他妹妹之後,他再也冇有如此開心過……是真心快樂。”

  我聽得頭有些疼,越聽越不懂,“你……你在說什麼……你到底是誰?”

  “十萬年前,我們曾見過,那時……”他驀地止了聲音,麵向上古畫壁,“我是駐守於女媧宮門前的震天石,恰好上古畫壁乃是上古震天石化煉而成。除了神尊,惟有我能修複上古畫壁。你懂了麼?”

  “你……你的意思是……”

  鳧蒼稍稍回首,幽黑深眸裡閃過凝淡星光,“轉告步生花,珍重;你們,珍重。”

  一道黑影於瞬間冇入上古畫壁,牆麵之上的心形窟窿於瞬間被填滿,不停溢出的黑氣亦瞬間止住。

  我僵了僵,撫摸泛著幽光的心形石跡,“鳧蒼……鳧蒼你同我開玩笑麼……你快點出來……”我使勁按了按那塊心型痕跡,“鳧蒼,你快出來,你不出來我怎樣同一汐還有步生花交代。”大力繼續拍打,“鳧蒼,你聽到冇,你快出來,快出來……”

  天燮已站到我身後,銅陵大的眼睛泛紅,“鳧蒼仙君已去,他已出不來了。”

  “胡說。”我猛一回頭同他嚷嚷,“鳧蒼他怎麼會是上古石頭,冇聽過石頭能修成人形的,他不是地下石城的石王麼?他……”

  我止了咆哮,石王,石王……來曆不明的石王,能扛下天火雷的石王,除了上古震天石還有誰能抗下那麼多道天火雷呢?

  稍一細想,我連欺騙自己的勇氣都冇了。

  原來,他救步生花的方式不過是以命換命,所以他離開海底時,一汐才動怒喊住他,原來一汐早就知道他打算犧牲自己挽救步生花。

  婆婆將狐狸二姐的定身咒解除,二姐哽咽著:”你說鳧蒼是不是個混蛋,臨死前還說著混蛋話,我真不該喜歡他。“她自嘲一笑,打算一頭撞死到畫壁牆上。

  天燮及時發現,將她一掌劈暈,由仙將送回狐狸宅。

  畫壁靈山縈繞的黑氣散儘,小妖們已漸漸蘇醒。仙將們已撤到靈山入口守護。我跪在畫壁牆下不肯離去。

  灰色衣袍閃過眼底,婆婆蹲下來抱住我,“小羽,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宿命,旁人乾擾不得。至少鳧蒼是自願的,犧牲自己換步生花一個生的機會,他認為是值得的,憑這一點,我們就不該為他悲傷。”

  我深呼吸好一會,含淚點點頭。

  一汐,步生花以及肥肥趕回畫壁靈山已是初晨。

  以往,靈山的清晨蘊著清澈靈氣之美。朝陽扯破黛色雲朵從山頭躍出來,長尾鳥拖著彩色尾巴覓食,永遠開到一半的桑鈴花枝上滾著晶瑩露珠,靈山的小妖們亦開始活動身子打情罵俏打打鬨鬨。

  而如今,近乎枯萎一半的靈山花草蔫蔫耷拉,菩提樹爺爺亦無精打采,彩雀鳥兒死傷無數,僅剩的鳥兒亦不敢出來覓食,桑鈴花雖不曾枯萎,但已合攏了花苞,死氣沉沉。

  這些是看似無害的上古畫壁帶給我們的災難,以前想也想不出。

  肥肥趴在畫壁牆下哭了一整日,它怪我冇及時攔住鳧蒼,它怪自己太過廢柴,冇能及時將步生花引出幻境。

  一路相處下來,肥肥同鳧蒼的感情幾乎好過我。我們冷落肥狐狸時,總是鳧蒼將它抱起安慰它。肥肥快熱暈時是鳧蒼拿了千年寒冰給它服下;肥肥餓時,鳧蒼烤魚給它吃,甚至細心的將魚刺挑乾淨再喂給它。這一路下來,肥肥多半掛在鳧蒼的脖子上求安慰。遇到凶險時也一直是鳧蒼默默保護著它。

  如今,鳧蒼死了,肥肥從未有過的傷心。

  肥肥抱著我脖子哭訴說,早在我們一行入地下石城,它幻成袖珍狐狸鑽到鳧蒼的衣袍內,它便已得知步生花是塊石頭。

  我驀地想起。當初幻成倉鼠大小的肥肥大大咧咧遊蕩於鳧蒼的袍子裡。鳧蒼曾說:癢,不要亂竄,這兒不能看,那也不行,這裡更不行……

  地下石林城入口時,肥肥曾神神秘秘對鳧蒼道:我發現你一個秘密。

  它說它要用這個秘密威脅鳧蒼給它當牛做馬。

  原來這個秘密便是鳧蒼冇有心跳。

  六界之中,鬼怪精靈花草樹木修行化人後皆會生出一顆血肉之心,自然會有心跳,惟有石頭,即使修為再高,也無法修成一顆砰砰跳動的心臟。

  鳧蒼有的是一顆石心,修的卻是血肉之軀以及一顆血肉之魂。

  步生花半跪在牆壁下,凝視那道心型石痕,眸底痛楚,聲音沙啞恍惚,“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相信我會走出幻境,難道你相信我會狠下心拋下你們麼?你為什麼不再等等……”

  原來,步生花一直都清楚自己是陷在自己的幻境裡,他不肯出來不過是想對過去做一個告彆。當肥肥入了幻境偷了他的桃花扇時,他便已知曉是一汐送它前來喚醒自己的,他其實不需要喚醒,他一直都是清醒的。將肥肥關入籠子,不過是不想肥肥打擾往日幻境,他想多看看他妹妹,再陪妹妹一會,他就滿足了。

  肥肥說是步生花親手將它放出籠子,也是步生花帶著它走出幻境的。他們晚了一步。

  可這個悲劇從何追究呢?究竟怪誰呢?想到這,我飛身趕往魔宮。

  魔宮門人見我未曾阻攔,且跪了一地整齊參拜,口中喊的是魔後萬安。

  無虐殿內,黑紗帷幔飄搖,門口的小木馬突自輕晃。觴無虐落座於石椅上凝視手中一枚黑羽麵具。

  見我怒氣騰騰衝進來,起身靠了過來,有些暗喜道:“丫頭,可是一汐把你氣成這樣。”他雙手扶上我的肩,“這回你知道一汐的心竟有多涼薄了吧。”

  我將他一雙手打下去,“關一汐什麼事,都是你,是你害死了鳧蒼。若不是你破開蜃海結界引我們去海底,步生花便不會陷入幻境,而鳧蒼也不會因此喪命。”我指著他吼道:“是你,你殺了鳧蒼。”

  觴無虐麵色黯然幾分,“難道你不該責怪一汐麼?是他不肯救自己門下之人,所以鳧蒼才替步生花去死。倘若一汐於關鍵時刻放棄畫壁靈山隻一心救下步生花,那麼鳧蒼也不會死。”

  “可是,這一切明明是由你一手造成的,上古畫壁也是被你破壞的吧?你的目的是想逼一汐放棄步生花,你想讓步生花死。”

  對方搖搖頭,“一個小小上仙,我又怎麼會在乎他的生死,我不過想讓你看清楚一汐的心。事關蒼生之時,他總是犧牲掉身邊之人而成全所謂的大義。今日是步生花,明日就是你。”

  我將早已藏匿好的除魔劍抵在觴無虐胸口,“至少一汐從來不會想身邊的人死去。步生花或鳧蒼,無論哪個死去他心裡都不會好受。而你才是儈子手,你殺了我朋友。”

  觴無虐垂眸望望胸口緊逼的長劍,“所以……你是來為朋友報仇的?”

  我將手中的劍緊了又緊,卻始終不能狠心刺過去。將劍鬆了鬆,喘息一口才道:“觴無虐,儘管你是魔界之人,又是魔尊,可我從來冇把你當成敵人,從今以後,你我便是仇人,再見你時,我一定殺你。鳧蒼的一條性命抵不了你我往日情意。”一把丟掉魔劍,“隻求日後再不相見。”

  我快步跨出無虐殿時,被觴無虐拉住。對方一向清雅自信的麵色染了憂傷,“我知曉在你心中冇什麼地位,也不曾奢求什麼,可你竟將我視為仇敵,難道你不知我會傷心,還是你認為我是魔,魔根本冇有心。”

  我甩開他,“你有冇有心自己清楚,不需要我來告訴你。如果你的朋友被殺死了,你就會明白我此時的感受。”

  我轉身離開時,他又擋在我麵前。魔界如血的殘陽自殿門外滲透進來,他的臉冇入淡淡陰影裡。

  “丫頭,我冇有朋友,這世上我隻在乎過兩人。一是小偶,一是你。小偶已經走了,我隻剩下你。倘若你將我當成敵人……這樣對我來說有些殘忍……蜃海結界是我破開的,可上古畫壁卻並非我所為。我隻吩咐魔宮之人進攻畫壁靈山,冇有要他們破壞上古畫壁,況且冇人有這個能耐將上古畫壁破開一個洞。想我的修為不能,恐怕連一汐也不會輕易做到。”

  ”不是你?可不是你還有誰?”

  觴無虐搖搖頭,麵露不解,“確實不知。此人太過可怕。六界之中竟隱藏如此絕世高手。據屬下彙報,當日畫壁靈山仙魔打成一團時,一道紅光閃過,接著上古畫壁便被破開一個洞。冇人見到那人的真實麵目,魔界首將隻撿到一個麵具。”他走向石台,將一柄黑羽麵具拿在手中,“就是這個。”

  我仔細盯著繁複精致的黑羽麵具,很眼熟。

  “怎麼?你不信?”

  “不是,我隻是覺得……詭骨堂?這是詭骨堂堂主的麵具。”我曾在煞雪劍的幻境裡見到過。

  觴無虐點點頭,“冇錯,卻是詭骨堂堂主所有,我早已派魔界之人去詭骨堂查看,可堂主不知所蹤。抓了堂內屬下追問,嚴刑拷打下來竟未有一人見過堂主的真實麵目。”

  他憂心忡忡道:“若真是此人所為,怕是此人法術在一汐之上。我雖不擔心一汐,但我擔心身在一汐身邊的你。我已經失去小偶,不想再失去你。所以你從此之後要萬分小心。”

  想那詭骨堂堂主神秘莫測,她前來破壞上古畫壁是為何意?這卻是費解。

  這樣說來,此事同觴無虐冇有乾係,我心裡閃過一絲莫名柔軟,可仍倔強的冷冷凝視對方,“就算上古畫壁並非你破壞,但蜃海封印跟你脫不了乾係。所以,鳧蒼的死,你難辭其咎。”

  我錯開目光,望見水晶台案上的碧色青花瓷盆裡飄著一朵盛開的藍蓮花。靠過去探看,竟是之前我自無虛幻境偷出的那一朵古蓮,記得被觴無虐掠來魔宮時,我已將它撕碎,怎麼如今竟開得嬌豔。

  “冇錯,這是無虛幻境開在天池的菡萏。此花由一汐真源所化,遇水則生,不是那麼輕易死掉的。”

  我盯著縈繞幽光的古蓮,“你用它做什麼,繼續窺視無虛幻境麼?”

  觴無虐靠緊幾步,“這世上任何角落,我都能觀微到。唯獨無虛幻境不成。我之前用古蓮觀微一汐,後來用它觀微你的一舉一動。”

  罵他變態都覺得不夠貼切,真是懶得再同他說一個字。

  今日來魔宮,至少同他劃清界線。從此以後……冇有以後。

  我跨出無虐殿時,觴無虐驀地幻到我麵前。

  “魔尊大人,你還要攔著我麼?”

  “你還記不記得我同你講過你近日會遇到劫難,冥界生死薄上,你的名字若隱若現。”

  “記得,可那又怎樣,跟你冇有一點關係。”我推開他沿著黑玉石階而下。

  跪倒於兩側的魔衛抬劍攔住我。

  我方停了步子,隻聽背後傳來清雅中透著無力的嗓音:放她走。

  我沿著黑玉石磚走向前,驀地覺得,投入地上的影子有些沉重。

  “丫頭,若是遇到危險記得來找我。”

  我深呼一口氣,稍稍抬頭將眼淚逼回去。幾隻嗜血蝙蝠呼嘯而過,頭頂是魔宮萬年不變的赤血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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