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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求死

2025-05-15 作者: 教主無心

  遲淵緩步到方丈麵前,行了禮道:“師父,遲淵已心跡明了,將伴佛一生。”

  方丈直起身子,微微頷首,“從今後,你住去西麵的四空門好生修行吧。”言罷,轉步離開。

  本是麵色展露欣喜的閻如采再聽到如此對話後,疲憊暗紅的眸子又黯淡下去。她端著飯盒在此候了三天三夜,滴水未進,幾次險些暈倒,如此執著不過是希望她的涯弟弟自正殿參佛後馬上會有一口熱飯吃。

  遲淵靠步過去,麵色平和,“去四空門坐坐可好。”

  遲淵於四空門的廚房燒了幾道素菜,端上桌後,對閻如采輕聲道:“記得這些都是你愛吃的素菜,不知如今是否還合你的口。”

  閻如采執起竹筷,夾了一根豆角,激動得有些手顫,“你還記得我喜歡的菜,如今這些依然合我的口味,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是這樣的性子,若是喜歡什麼就會一直喜歡下去,多少年都不會變。”

  遲淵唇角微微一滯,片刻後,親手盛了碗白飯遞了過去。

  閻如采這一頓吃得香甜,遲淵望著對方將一桌子素菜掃蕩乾淨,遂掏出一隻雕刻鳳凰頭的暗紅色木梳緩緩遞了過去。

  “侍郎府一彆後,我隨著方丈大師趕至懸空寺,起初日夜思念家人,後於佛寺修行佛法,悟得心神清明,自然了卻了紅塵中一切情緣。我把你兒時日日用的木梳子還給你,日後定會有一良人為你挽發畫眉,恩愛一生。侍郎府的養育之恩我無以為報。”

  他見死死盯著小巧木梳的閻如采持久不接,便將木梳子擱置在桌案一角,“采兒。”他清亮的眸子溫寧望著她,“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喚你了,你對我的心意恕我不能接受,紅塵陌路,我已了斷塵緣,你也不要再執著了。”

  閻如采望著那道清雅身姿走出屋舍,院外的陽光斜灑在對方肩上,看上去是那麼踏實溫暖,可為何對方的心如此冰冷清寒,他身上隱隱散出的清冷之氣似乎將整座懸空穀凍結。

  禪房沉思數日後,閻如采再次僵立在四空門的沉重石匾下,仰著頭凝望黛色天幕,山風呼嘯而過,她將眼淚逼了回去,眼珠卻生疼。

  身後腳步聲漸近,不用回頭她便能猜出是誰,待那素衫衣袂展過眼前,她將他拽住,眼睛眨了眨,眼淚就墜下來,“你告訴我,如何才能練成你這般毫無溫度不知心痛的模樣。”

  遲淵轉過身來,“施主如今痛苦,皆乃陷入執念,幻念,施主所感覺到的痛苦,不過是施主的幻心,這些皆是虛無。”他望了望“四空門”筆勢間蘊的禪意,緩聲道:“如這四空門,若是四大皆空,可除一切苦厄。”

  閻如采唇角勾了勾,似懵懂,似嘲諷,似釋懷,似絕望,似懂非懂。

  這位似懂非懂的姑娘因腳傷未曾痊愈,走路隱隱跛腳。她拎著來時的小碎花包袱一瘸一拐走在夜**濃的山路間,此種模樣,甚是淒涼。

  行至懸空穀腳下,她便被憑空抽出來的白蠶絲又包裹成一個蠶繭工藝品。

  淺姑一言不發,拎著大蠶繭向山林深處的草屋飛去。

  閻如采從蠶繭口子處探出半顆腦袋,見了那張不算陌生的臉,立刻嚎啕大哭起來,“妖精嬸嬸,我正愁冇處去尋你呢,你就把我給綁來了,嗚嗚嗚,我終於見到你了,真是太好了。”

  妖精嬸嬸,如此親切的稱呼著實驚了淺姑,她詫異望著對方,“你找我做什麼?”

  閻如采將嘈雜哭聲頓了頓,期待的眼睛將她望著,“你不是想勒死我麼,你趕快勒死我吧,省得我趕去集市上花銀子買三尺白綾,你直接勒死我,我將三尺白綾的銀子給你,你看成吧。”

  ……從淺姑的表情來看,她被嚇得不輕,看來妖精也怕精神病。

  果然她對著包裹在大蠶繭裡的姑娘說:“前些日子還是個正常的姑娘,才幾日不見,懸空寺竟將一個好好的姑娘逼成這副樣子,看來佛家有些本事。”

  閻如采又張開大嘴儘情嚎喪,“我冇病啊,我就是想死,但實在不忍心自殺,思來想去被你勒死挺好的,跳崖真的不劃算啊。”

  ……淺姑又驚愕片刻,好耐心問一句,“為什麼跳崖不劃算。”

  她哭得有些喘不過來氣,抽噎著,“那樣……死相太……太難看了點。”

  ……淺姑圍著對方轉了幾圈,仔細端詳了一陣,那神情默默傳遞著——原來精神病也愛美。

  閻如采見對方遲遲不動手,她越發覺得委屈,送死都送不出去,怪不得活著冇意思。隻能張圓了血盆大嘴更加悲憤的仰天長鳴……

  淺姑捂著耳朵很煎熬,實在受不住對方一整夜的鬼哭狼嚎,鄙夷道:“老娘死了夫君兒子都冇像你這樣放肆過,再哭老娘殺了你。”

  她立馬不哭了,一本嚴肅道:“來吧,我準備好了。”

  淺姑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吐出個白色蠶絲口罩,死死將對方不斷製造噪音的嘴巴堵死。

  戴著蠶絲口罩的閻如采,隻能眼巴巴流眼淚了。

  此番,淺姑將閻如采捉來,不是想聽對方嚎喪的。她寫了封密信,吐了截蠶絲纏繞成玲瓏蠶絲鳥,將密信捎去懸空寺四空門。

  信的內容做了簡單的威脅和簡潔的陳述,不過是道明他的老相識在她手中,若想老相識活命,要他隻身前來赴約。

  不消半盞茶功夫,遲淵便眉眼肅穆立於草屋一側。

  淺姑拎著大蠶繭走出屋門來,斜睨遲淵一眼,“小和尚,這回老禿驢不在,快將自己點著燒了吧,你們佛家不是要普渡眾生麼,就從救這個姑娘開始吧。”

  遲淵見到嘴巴被封得密不透風的閻如采,凝視不語。

  淺姑繼續道:“小和尚,你算一算這筆賬,你死了既救了這姑娘,也救了我兒子。如此說來,你賺了。”

  遲淵默了一下,視線對上大蠶繭,“先把她放了。”

  淺姑嘴角略彎,手掌一揮,包裹著閻如采的上好蠶絲繭碎裂一地。仍戴著蠶絲口罩的她淚光閃閃望著兩位。

  “你死還是她死?”淺姑提聲問。

  還未等對麵的遲淵表態,重獲自由的閻如采精算著位置距離,對準一塊巨石上的菱角一頭撞了上去。

  啪的一聲巨響,巨石被生猛抽過來的蠶絲擊成粉末。閻如采自殺失敗。

  淺姑閃身過去,一把將她拽起,低低道:“你死了我還拿什麼救我兒子,想死,冇那麼簡單。”

  閻如采使勁搖晃著淺姑的衣襟,聲聲哀求,“妖精嬸嬸,你給我留點麵子吧,你就讓我死吧,倘若你真勒死我,我代表我全家謝謝你八輩兒祖宗。”

  ……淺姑聽了這翻感天動地的真摯懇求,徹底蒙了。

  閻如采見對方完全冇打算成全勒死她的小小願望,瞬間絕望了。眼珠子四處晃蕩,終於瞄準一顆比較粗壯的柳樹,意誌堅定地撞了上去……淺姑心底罵著娘又趕忙上前攔著。

  這麵,綁架者往死裡攔著人質自殺時,那麵的遲淵和尚呆呆楞在原地,不知該扯什麼台詞才好。

  一樁簡單的綁架案發展至此,已然變得錯綜複雜,完全超出一般綁架案的正常流程。

  閻如采覺得難為情,淺姑同遲淵亦同時覺得難為情。

  消息靈通的老方丈拄著禪杖突兀現出身來,場麵又尷尬了不少。然而此等微妙氛圍冇持續多久,便隨著一言不發的老和尚攜著小和尚盾身離去而終結了。

  淺姑不可思議望著哭得正在興頭上的閻如采,十分詫異道:“腦子有問題的人,他們就不救了麼?”

  戴著蠶絲口罩的閻如采,蹲在大柳樹下哭得更是洶湧澎湃了。

  老和尚能耐忒大,不知施了何種法術,隻要是閻如采以及淺姑踏入懸空穀一步,便被一道金光反彈回去。

  一行香客進了山穀,一個乞丐進了山穀,一頭驢子進了山穀,一隻毛冇長全的小灰狼也蹭的一下溜進山穀……閻如采腫著眼泡望著來來往往的高中低檔動物,埋怨著身旁的淺姑,“我說你不是殺了八個人了麼,勒死我為什麼對你來說這麼困難。”

  “我淺姑雖是妖精,但從不妄殺無辜,先前殺死的那八位正是將我兒子射死的獵戶。”淺姑探究的眸子望著對方,接著道:“你腦子冇問題?你為何非死氣白咧讓我勒死你?”

  這句話成功將閻如采好不容易乾涸的淚泉又勾得噴湧磅礴,她聲淚俱下嗚嗚咽咽,“我從小喜歡一個人有錯麼,他為什麼不肯娶我,難道我比那一動不動的佛像長得醜麼,我實在不懂。難道一個人換了名字連心也換了麼。”

  原來是情殤。淺姑乃深深愛過的妖精一枚,瞬間同情心泛濫,即興發揮吐出個蠶絲手帕過去,豪氣衝雲天道:“你告訴……嬸嬸,哪個負心漢負了你,嬸嬸將他捆來娶你。”

  閻如采用絲帕拭了拭淚,又拭了拭淚……片刻後將絲帕擰下一灘水。對著地上一小灘淚水擠出兩個字:遲淵。

  淺姑聽了,險些摔倒。

  一位傷心妖同一位傷心人便盤腿坐在懸空穀門口互相吐著心裡的苦水,最後彼此惺惺相惜的兩位竟抱頭痛哭起來。

  而這副化乾戈為姐妹的畫麵卻從懸空寺正殿內方丈手中的佛珠裡映出來。方丈將佛珠斂起,對身側的徒兒道:“這回你且安心了吧。”

  遲淵撚起佛珠繞在手上,道一句,“是。”

  日升月落了幾場,淺姑為閻如采逮兔子燉湯補身子時,無意中發現懸空穀門口的金光消失不見。她有些興奮地將閻如采用蠶絲溫柔地包裹起來,拎著大蠶繭重上懸空寺。

  這位曆過情劫的妖精,一路上不停開導著蠶繭中鬱鬱寡歡好幾日冇洗臉的那位姑娘。她煞費苦心編了個順口溜,一路念叨給想不開的閻如采聽: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懸空寺來搞,聽說和尚腎不好,況且頭上冇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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