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一抱隻為胭脂笑
照與李羨白的約定,文斂再次來到了城外那座廢宅。
這次啞伯和胭脂都在,看到他們來,三歲女童顯得很歡快,因為可以有人陪她說話了。她一直都隻能跟阿爹說話,可阿爹又有病,不能說太久,所以她總是一個人,自己跟自己說話。
“胭脂,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麵是什麼樣子嗎?今天讓這個姐姐帶你去,好不好?”李羨白還是坐在窗戶緊閉的屋裡,那裡光線昏暗,隻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單衣顯得非常空蕩的背影。
胭脂的眼睛頓時睜得大大的,掩不住興奮問道:“阿爹,真的麼?胭脂可以出去了麼?”自她有記憶以來便一直呆在這個地方,最多也隻是啞爺爺帶她去後麵的林子裡玩,而且還不能玩太久。
孩童清脆的嗓音讓在場之人都覺得心裡有些緊,李羨白默然片刻後,溫和的聲音再度響起,“嗯,胭脂可以出去了,不過這回啞爺爺不能跟著你去,讓這個姐姐帶著你,好不好?”
胭脂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小臉興奮地有些紅,向旁邊站立的文斂看去一眼,臉上笑得很燦爛,這個姐姐,她很喜歡呢。重重一點頭後,向裡麵那個一直冇有轉過身來的背影看去,“好啊,阿爹放心,胭脂隻去看一下下就回來的,胭脂隻是去看一下,阿爹告訴過胭脂的,長長的街是什麼樣子。”胭脂揮舞著小手,興奮地比劃著,阿爹說,外麵有大馬車,有很多很多房子,她今天可以去看了呢。
裡麵的人,沉默了很久冇有說話,那樣暗淡的光亮下,文斂居然能一眼看出那背影的顫抖。李羨白垂在身邊的手緊緊握著,他要用上怎樣的力氣才能讓自己不回頭,不轉過身去向那笑顏可愛的孩子看上一眼。
“阿爹,等胭脂回來後,告訴你胭脂看到了什麼,胭脂就去看一下下,然後就回來陪阿爹嘍。”胭脂繼續歡快地說著,在她小小的心裡,阿爹其實比她更可憐,連小黑屋都冇出來過,連移動一下地方都冇有過,胭脂深心裡的阿爹,就是那很不亮堂的屋子裡,一個永遠坐著地、最多會點點頭的背影。
可是,胭脂的小小眉頭皺了起來,她站在門口這裡,遠遠看著阿爹的背影,忽然很想很想走近,想走到阿爹的另一麵看看,看看如果回過頭來的阿爹,會是什麼樣子。這個念頭,甚至強過了想出去看看的心。
文斂在胭脂身邊慢慢蹲下,“胭脂,想到阿爹身邊去嗎?”
胭脂眼裡。驀然放出比剛才更耀眼地光。
“小姐。彆胡來。你知道我現在地樣子!”李羨白幾乎是立時叫了起來。差一點就要控製不住地回過身來了。
文斂聽而不聞。繼續認真地看著胭脂。聲音異常柔和地說道:“不過胭脂要閉上眼睛。姐姐抱你進去。如果不聽話睜開。阿爹就不會抱哦。”
聽到阿爹會抱她。胭脂立馬閉上了雙眼。張著雙手興奮地喊道:“胭脂聽話。胭脂不睜眼。姐姐抱我到阿爹。阿爹抱。”
此時。李羨白也已明白了文斂地意思。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抱胭脂嗎?自從他毒變樣後。就一直冇抱過胭脂了。一年還是兩年?在胭脂懂事之前。他就已經隻能呆在這個陰暗地方了。
文斂彎腰過去抱起胭脂她自己雖然也隻有十三歲。但胭脂才三歲。又比一般三歲孩童輕。所以她抱著並不吃力。文斂抱著胭脂向那個背影走去。時間仿佛已經停止。四周一片寧靜。隻聽到文斂慢慢走去地腳步聲。
背對著外麵看不到一切的李羨白,隻能憑聲音聽出文斂離自己還有多遠,推測那個孩子離自己有多近,那一聲聲的腳步,如巨鼓敲在心房,讓他渾身輕顫不已。
文斂抱著胭脂走到李羨白身邊,輕輕喊道:“先生。”
李羨白身形驀然一頓,像是有一生那麼漫長,李羨白僵硬著身體極慢極慢地轉過來,看向文斂懷裡,胭脂緊緊閉著眼睛,睫毛不停地顫動,小嘴也抿地緊緊的,臉上興奮的紅暈將她襯得異常可愛雖然心裡很想很想,卻依舊聽話地冇有睜開眼睛,胭脂,一直是個很自律的孩子。
李羨白那張全然看不出表情地麵皮,忽然之間給人一種非常安詳的感覺,他伸出手,將胭脂輕輕地抱在了懷裡,動作那樣輕,因為他怕自己一身的骨頭硌得胭脂痛。
“胭脂,阿爹不抱你,是因為阿爹抱著會讓你不舒服。”
“不是不是,阿爹的抱抱比啞爺爺好,比姐姐好。”胭脂將頭埋在李羨白的懷裡,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她揪著李羨白寬大的衣袖,哀求道,“阿爹以後經常抱抱胭脂好不好?”
李羨白渾身一顫,將胭脂緊緊地摟在了懷裡,胭脂覺得有些痛,可是,她舍不得
爹的懷抱。李羨白那樣小心而用力地抱著,緩緩低之後,一滴淚水落下,在胭脂的衣服上迅速浸染開,至於無痕。
他將胭脂慢慢地放到文斂懷裡,然後再次轉過身去,聲音異常平靜地說道:“小姐,你們走吧。”
文斂默默看他一會兒,點點頭,什麼也不說地走了出去,走出大門時,對著懷裡依舊緊閉著雙眼地胭脂輕聲說道:“胭脂,可以睜開眼了。”
胭脂睜開了眼睛,入眼的便是一直以來看到的阿爹的背影,可是剛才阿爹真真正正抱過她了,她還記得阿爹身上的氣味,和啞爺爺不同,和這個姐姐也不同。
胭脂衝著李羨白的背影揮著手喊道:“阿爹,胭脂很快就回,阿爹等哦。”
文斂抱著胭脂漸漸走遠,那一個陰暗中的背影,過了很久很久,依然冇有動一下。
胭脂自出大門後便處在一種亢奮中,文斂抱著她走了不遠,胭脂指著房子後麵地樹林興奮地喊道:“那裡,那裡,啞爺爺帶胭脂去的地方,就在那裡喲。”
文斂點頭笑笑,柔聲道:“嗯,今天帶胭脂去更遠的地方,那裡有很多人,很多房子,還有很多吃的,胭脂想吃什麼,都給你買好不好?”
胭脂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她,“是糖葫蘆嗎?圓圓的,甜甜地,一顆一顆的哦?”
“嗯,有糖葫蘆,還有好多好多其他地,胭脂一定會喜歡的。”
胭脂眨眨眼,忽然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文斂,語氣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姐姐,胭脂可不可以不吃?”
文斂停下腳步,略顯不解地看向她,胭脂眨了眨眼睛,微微低著腦袋,悶悶地說道:“胭脂想拿回去,給阿爹,阿爹出不來,胭脂可以,所以,胭脂不吃,給阿爹。”
這樣一段不連貫地話,文斂卻是聽懂了,無言地拍了拍胭脂的頭,往來時地方向看去一眼,然後起步,繼續向前走。
進了城後,胭脂頓時被繁華熱鬨的街市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文斂也終於是抱不動了,胭脂很懂事地說下來自己走,並不要夙清來抱,也冇有亂跑,而是乖乖地拉著文斂的手,轉動著小腦袋四處張望,一雙眼睛根本忙不過來。
文斂怕她小小的身體會吃不消,讓夙清雇了一輛馬車來,到特彆熱鬨或胭脂喜歡的地方便好好逛逛,其他的則在馬車上看看而已。為了胭脂能看得儘興,文斂特意交待雇的馬車是敝開的,隻有一個車蓋。
馬車裡已經堆滿了各色東西,凡胭脂流露出喜愛之情的,文斂都讓夙清買下,而對於一個第一次見識外麵多彩世界的孩子來說,幾乎樣樣都讓她歡喜得不得了,也正因此,不過行了三條街,馬車裡便快要堆不下了。
胭脂的亢奮情緒一直維持著,睜大了眼睛,看了這處卻又怕漏了那處,小臉上都已開始冒出汗來。文斂掏出手絹為她擦汗,胭脂忽然緊緊抓住文斂的手,異常興奮地指著左前方喊道:“姐姐,姐姐,那裡,糖葫蘆在那裡,啞爺爺給胭脂的。”
文斂看過去,那裡確實有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難道胭脂從剛才,其實一直在找賣糖葫蘆的?
文斂帶著胭脂下了馬車,問她要幾串,胭脂伸出兩個小手指,興奮地道:“阿爹一串,啞爺爺一串。”
文斂微愣之後,看著她笑了,半蹲著身問道:“兩串麼?胭脂自己呢,胭脂不要麼?”
胭脂放下手,看看文斂,又看了看身邊的馬車,聲音小小地問:“可以麼?胭脂還可以要麼?”
“當然,我說過,隻要胭脂喜歡,要多少都冇關係。”文斂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讓老板取下了三串。
回到馬車後,胭脂愛不釋手地舉著三串糖葫蘆,不再向外麵看去一眼,高興地望著文斂道:“姐姐,我們回去,阿爹等,胭脂要快快回去。”
文斂剛坐下的身形微微一頓,滿街的聲音在刹那消退,天地之間,一片寂寥。她慢慢對上孩童充滿興奮和期待的眼睛,靜默片刻後,方對著胭脂輕聲問道:“胭脂,想看阿爹長什麼樣嗎?”
胭脂頓時小嘴微張,大眼圓睜,拚命點頭。
文斂輕輕一笑,以更輕的語氣說道:“所以現在胭脂不能回,等胭脂長大,就可以回去看阿爹的樣子。這是胭脂阿爹說的,胭脂會聽阿爹的話,是不是?”
胭脂看著文斂,眉頭很苦惱地皺了起來,姐姐說什麼她不太懂,可是阿爹要她聽話,她從來都不會不聽阿爹的話,所以,胭脂看著文斂,點了點頭。
文斂望著她再笑了笑,隻是那笑,有幾分悲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