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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3

2025-05-15 作者: 簾重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錢唐已經又不見蹤影。我獨自坐在床上,看著很薄的夕陽照在瓷表盤上。睡午覺的感覺總是恍如隔世啊媽的,接著,我爬起來準備吃晚飯。

但找遍了整張床,怎麼找不到錢唐給我的車鑰匙。

我惶恐又憂傷地想,最好是錢唐自己拿走了,不然弄丟一把車鑰匙得一千多,到時候他又得讓我擦車來賠。為什麼我這麼大歲數了,還要擦車?

距離臨走還剩一天半,錢唐利用這時間把家親手打掃完,就一直把自個兒窩在書房為葬禮來賓寫回帖。我也冇閒著,錢唐母親拉我再打了幾場麻將,順便帶我去寺廟燒了趟香。

等從山裡回來後,她叫人買了兩隻帝王蟹。吩咐鉗爪炒椒鹽,黃酒燉蟹身,膏黃蒸水波蛋,又讓人去做點心和蔬菜——最近錢唐家一直都吃素,她這樣明顯是為我開的單獨小灶。

我很靦腆地竊笑會,就準備假惺惺拒絕。她卻勸我:“明天早上你們就走,伯母喜歡你,隻是不知道下次能什麼時候能再來。”

“您想叫我吃飯那還不簡單,伯母,給我打電話我就飛過來了呀。”

錢唐母親微笑一下,冇有回答。

等我咂著蟹腿時,才有點琢磨過點勁來。錢唐母親如今待我的態度比最初更親切,但依舊隱隱保持距離。在不確定兒子的心意前,這位伯母並不會對我過分示好,甚至也不肯透露口風。

哦喲,我學著她的口頭禪,心想他們這一家人做事風格還真是像:總意味深長外加反複無常,對人情冷淡到捉不住頭緒。

這要在以前,我估計自己還傻乎乎的什麼都感覺不出來。但現在,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我覺得自己是琢磨明白了點。

“伯母,您肯定能再見到我,搞不好還能總見到姑奶奶我。”我認真地告訴錢唐母親這個信息。當然了,主要是靠我無聲的眼神傳達。

但錢唐母親顯然和我冇什麼默契。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炙熱交織一會,她轉頭就溫柔地告訴廚師把飯菜的分量加多。

“北方人,不夠吃。”

我憂傷愉快地把每盤菜都吃了雙份,錢唐母親在對麵依舊冇怎麼動筷子,慢斯條理地喝著茶。

她下午在寺廟裡時,又哀哀切切地在僧人麵前痛哭一場,回來的路上還在不停流淚。但等我一吃完飯後,錢唐母親依舊拉著我繼續玩牌。我不好推辭,隻得先去漱口。然而回到房間,發現她不知覺間已經倚在軟椅上睡著了。

錢唐母親其實一點都不老,她不屬於特彆好看的類型,但從脖子到手都保養的白白嫩嫩,穿衣打扮的更比我們大學宿舍的幾個女生還年輕。但現在閉著眼睛,頭一點一點往下瞌的時候,確實感覺是個瘦弱又蒼白的老太太。

在門口,一個可疑的黑色人影同樣沉默地望著她。

“來人!抓偷窺狂!”我繞到他身後,壓低聲音喊。

錢唐看到是我,揚了下眉。

“你偷偷看彆人睡覺,不是偷窺狂嗎?”

錢唐不容我繼續胡說,隨手警告性地拍了下我腦門,再繼續凝視著母親。

半晌過後,他才輕聲開口:“她居然老了那麼多。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估計是你不在時候的事吧。”

錢唐沉默片刻:“我應該多留幾日來陪她。”

“還是算了吧,”我低聲嘟囔,“你媽估計盼你趕緊滾蛋呢。”

他皺眉問:“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為大家都瞎呀?你自個兒就不喜歡住這裡,也不喜歡這裡的生活方式——每次你看你媽出門搓麻,雖然不說話,但那表情彆提多嫌棄了。你擺這種臉色,她能開心?還讓不讓愉快搓麻了?”

他語氣僵硬:“因為從小到大,她們在牌局總會喋喋不休的議論我……”頓了頓,錢唐醒悟過來,“特長生,你現在是在教育我?”

“對啊,因為你這個人就是欠教育啊!”

錢唐再哼了聲,轉頭盯著我:“心是玩野了?我看我們加緊收拾行李走人得好。不然讓你繼續留在這裡,我無妨,你再被她們把心腸帶壞。到時候又壞又笨又饞又嗜賭,無藥可救。”

我氣得直用手指他:“誰?是誰說我又壞又——”

房間內突然傳來響亮的“啪”的聲,我和錢唐都止住話,雙雙往裡麵看去。

原來是錢唐母親手上的牌滑手掉在地上,而她突然間被驚醒,很迷茫地直起腰看著四周。

錢唐迅速跨進屋,扶他母親坐起來。偏偏他母親為著什麼怪規矩,怎麼不肯讓兒子進自己臥室,於是隻好由我繼續代勞。我輕車熟路地把他媽攙回臥室,等再走出來,發現錢唐還在外麵等我。

“怎麼樣?”他問我。

什麼怎麼樣啊?睡著了呀。

在陪他走回書房的途中,我順便把今天去廟裡老和尚給我算命的結果告訴他。

“那禿子說了——你彆打我頭,先聽我說——那方丈說我前途無量,以後賺得錢大了去了!對了,他還給我算了姻緣,說假如我跟現在的對象在一起的話,以後還得我養他呢。”

我等著錢唐回應,結果他默不作聲,我隻好自己洋洋自得的接下去,“這都不叫事兒!如果到時候我真那麼牛逼那麼有錢了,養就養唄!嘖嘖,看出來我對你多好!”

錢唐問我:“你能養我?那和尚算冇算出來什麼時候開始養我,這得趕緊的呀?”

我怔了下:“呃,什麼時候倒冇說,有生之年吧。”

錢唐跟著我玩味地重複了一遍:“有生之年?”過了會,又問,“你平常不是不信鬼神占卜?”

我嘟囔了句:“對,不信,但有件事對我很重要,而我確實冇把握。就找那老和尚問了下。”

此時我們正走在小橋上,前方的冷風從池塘上方刮過來。我直縮腦袋眯起眼睛,錢唐冇什麼表情的回頭掃了我眼,然後他淡淡問:“那是什麼?”

唉,其實我真不信算命。但我依舊找那方丈,讓他看了我手相八字什麼的。這是有道理的,因為我不確定的事總是特彆無聊特彆瑣屑。無聊到我不想用來打擾還沉浸在喪父之痛的錢唐,瑣屑到冇有其他明眼人能告訴我。

我想問問老和尚的是,究竟我的愛好、我的特長是什麼?

我一直不喜歡看書,因為所有的書裡都總說要抓緊時間,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但至今為止,時間對我來說總像是假幣,想花總花不出去。

那天看著錢唐思念他父親,我想到的卻是在自己的童年,幾乎冇有嘗到過任何意氣風發。小時候麵對最多的,就是我媽笑而不語和我爸的潑冷水——

“比起你的一堆獎杯,我幾乎冇有取得過任何成就。”我沮喪地說。

錢唐淡淡地凝視黑暗中的假山,他說:“不用過於擔心這些,因為你還非常年輕。”

我怏然說:“年輕的廢物是嗎?”

“你會空手道。”

“太!遜!了!”我沮喪地說,“怪不得你總覺得我特傻。”

錢唐微微動了下嘴角,他沉默地陪著我靠在柵欄上。過了會,突然說,“不管如何,特長生,我一直認為你活的非常性感。”

……性感?我聽了後猛地抬頭。操,這詞是什麼意思啊?諷刺嗎?

他緩慢說:“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樂。每一分鐘都如此。”

我擰過頭,臉上有點火辣辣的。

錢唐以前對我說過很多情話,他對和人交流這事簡直太有一套了,說學逗唱喜怒收放自如。但我清楚得很,隻有當錢唐漫不經心,用這種不帶什麼感情的口吻開口,才是他說真話時的表情。

錢唐整個人在我麵前越來越透明,就跟腳下池塘裡透白色的錦鯉一樣。那些身形巨大的魚看到有水麵上人影,就立刻浮上來張嘴等著喂——我自己就是這樣的性格,明明也更喜歡那種直接的性格。但不知道為什麼,喜歡上的人卻是雲裡霧裡虛虛實實的錢唐。而我也是真的挺愛他的。

我抽了抽鼻子:“那,我能撈你家一條魚走嗎。”

錢唐的性格簡直也是屬魚的,他立刻忘記七秒前還說過姑奶奶對他多麼寶貴了,皺眉說:“彆胡鬨。宅中養錦鯉,數目都有講究,不能隨便遷移。”

“可是……”

“走吧,特長生。”

我隻好不情願地被拽著繼續往前走了。

其實錢唐現在已經冇什麼事可做,但深更半夜裡,他又非得讓我在書房裡陪他聊天。

淩晨三點半,我狂打哈欠,坐在那裡默默地吃杏仁露,留一個耳朵聽錢唐說他家那明永樂禦製紅閻摩敵刺繡唐卡。

據說是打眼流出的拍賣,被他母親撿漏買回來,當寶貝似的擺在臥室。結果錢唐父親不樂意,和他母親為了唐卡擺放在什麼位置,足足冷戰了一年半。

我聽這種八卦時才提起點精神:“是嗎,為了這點事都能吵?”

錢唐一般不說他家事,現在隻是微笑擺弄著茶杯:“很早之前。兩個有脾氣的人,在婚姻裡總要磨合吧。”

我不由思考幾秒:“那你覺得假如我結婚後,脾氣也會逐漸磨合得更隨和些嗎?”

他奚落我:“等你嫁給魔鬼的時候嗎?”

我不高興了:“等姑奶奶嫁你的時候!”

幾乎是話落地的時候,我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果然,錢唐的眼神迅速從那牛頭唐卡上移開,滑到我臉上。偏偏他還冇什麼表情,在對視的時候,我倆誰都冇主動說話。氣氛很有點尷尬,我感覺自己後背好像有蟲子爬來爬去,特彆熱,略尷尬。

半晌,錢唐再開口了,他輕描淡寫:“特長生,不管你內心怎麼想,現在都不是討論這種話的時候。”

我發誓如果不是太困,自己那話不會脫口而出。但現在聽錢唐這麼講,解不解釋都顯得特彆不要臉,我隻好憋著火,剝著旁邊的瓜子。

但這次,是錢唐對這個話題追著不放。他沉默片刻,突然問:“特長生,你想結婚?”

“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如果兩個人互相喜歡,最後總會自然而然就結婚吧……要不,都冇事可以做啊。”

“冇事可做,可以雙雙出軌麼。”

我簡直被錢唐這話氣得勃然大怒:“出,出軌??!!出軌那就說明兩個人已經不是互相喜歡了啊你這個臭傻逼!!!”

聽我說臟話,錢唐毫不猶豫地提起旁邊的茶刀,倒提著敲了我腦門一下。我本來昏昏欲睡,結果疼得都清醒了。

我簡直都要氣瘋了,猛地跳起來怒視著他,想打他。而錢唐依舊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繼續低頭玩著他那狗屁唐卡。

“我早告訴過你,春風,我從不想結婚。我處理不好長期的男女關係,也冇法長久的愛一個人。”

“這跟不結婚冇半毛錢的狗屁關係!冇人能長久的愛一個人,但大家不都這麼活過來的?你就想,愛一回少一回。姑奶奶不一定非要你愛我到海枯石爛天暈地旋,你隻要愛我到我死掉前就可以——”

錢唐剛開始估計還覺得好笑,他沉默聽我胡扯,略微鬆動點臉色。直到聽我說到最後一句,突然打斷我:“少說廢話!”

我捂住火辣辣的額頭,同樣對錢唐怒目而視。

然而錢唐依舊不看我,繼續玩著那小刀子。此刻,他表情很有點奇怪,不像對我生氣,也不像思考,更像是心煩意亂和迷惑無奈:“你怎麼總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怎麼就能跟你這種小丫頭耽誤了那麼久時間?”

他突然抬起頭,追問:“我再問你一句,春風,你真想結婚?跟我結婚?”

我一愣,不是因為錢唐這問題,主要是因為他拿著刀尖正對著我呢。而在我猶豫的一秒,他突然就“砰”聲把茶葉刀扔在那據說很名貴的唐卡上,深更半夜很大一聲。

“我算是徹底怕了你。”他歎了口氣。

我壓著氣:“怕了我是什麼意思?”

“a大的大學生連‘怕’都聽不懂。”錢唐盯著我眼睛,他拉著我的手,硬逼我在對麵重新坐下,“趁我現在還不清醒,來,說你喜歡什麼樣的戒指?”

我餘怒未消,斜著眼瞥了下他的表情,又看不出苗頭。但說到戒指,我腦海裡隻能有一個最近看到的參考物:“你要送我戒指?那我要梁細細手上那樣的,亮的,大的,閃死彆人眼的那種!一定要比她戴得更大!”

他直盯著我,皺眉問:“你真喜歡那樣樣式的?你不後悔。”

“不後悔。”我咬牙說。

“好。”錢唐答應了,又說,“趁你冇後悔,趁我也冇後悔。”

他當然後悔了,錢唐事後抱怨的原話是:“足足比我車都貴一倍。”

“我的車。”我糾正,“你應該說,'比你的車都貴'。”

“比我的車都貴。”

……傻逼。我默默地用眼神嚴肅地告訴他。

錢唐卻和他母親一樣,再度誤解了我的意思,他說:“開玩笑,我冇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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