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誰有本事捅你一刀?」幽河寨的地牢內,蕭辰清問西儘愁。
「告訴你怕你不信,我都想不到自己會冷不防地挨她這麼一刀。」西儘愁乾笑兩聲,聲音聽上去還算精神,但同時又有些無奈和苦楚。
「是那個黑衣人?」蕭辰清猜測道。
當日要處決尹瑉瑉時,是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從蕭辰清手中救走了她。但後來搜查樹林時,尹瑉瑉和那個神秘的黑影都不見蹤跡。蕭辰清一行人隻把腹部中了一刀、陷入昏迷的西儘愁草草收監,但還未及做出懲罰,翌日,連蕭辰清自己都成了階下囚,正好跟西儘愁成了鄰居。
「不是。」西儘愁搖頭,低聲說出正確答案,「是瑉瑉。」
「那個丫頭?」蕭辰清驚了一跳,『噌』一下從地上坐起來。
他的囚室正好在西儘愁的對麵,中間隻有兩米來寬距離。這幾日水寨裡大事小事一堆一堆的,恐怕好多人都忘了地牢裡還關了西儘愁和蕭辰清這兩個人了吧?
西儘愁是被蕭辰清送進來的,而蕭辰清則是被陳淩安送進來的。
現在,蕭辰清自身難保,而陳淩安一心掛在尹瑉瑉和寨主繼任問題身上,冇有閒情報複蕭辰清,更何況蕭辰清是蕭順的兒子,陳淩安也不敢輕易動他。所以,比起西儘愁,蕭辰清的待遇要好上那麼一點——隻是戴上手腳鐐銬,還冇被掉到刑架上去餓肚子。
西儘愁和蕭辰清兩人本來就冇什麼深仇大恨,隻是因為各自立場不同而交流不多,現在同陷囹圄,每天就對著黑乎乎的四麵牆壁,日子過得非常無聊。所以閒著冇事,他倆也會東拉西扯得談些無傷大雅的東西。
這會兒,就談到了尹瑉瑉身上。
蕭辰清走到鐵欄邊,望著西儘愁道:「真想不到你是被她所傷!那丫頭,外表看來挺單純的,怎麼下手這麼狠。」
西儘愁道:「所以說,人不可貌相,那丫頭的本事比她外表看上去大得多呢。她從小在竹林裡長大,接觸的人少,作比較的人也少。所以,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反而外人還知道得比較清楚……」
「外人清楚?」蕭辰清有些疑惑。
西儘愁望著正麵的牆壁,又道:「比如說,我就知道她不好對付。再比如說,如果哪天嶽淩樓遇上了尹瑉瑉,他不會跟她硬碰,而會先躲開——因為他也知道硬碰不會有好處。畢竟一年前,他被尹瑉瑉廢了三肢,一個多月才好。也許在潛意識裡,還有些怕……」
蕭辰清靜靜地聽著。雖然冇有明確說出來,但不知為何,他越來越相信西儘愁就是西儘愁——名劍門隱劍的持有者,而不單純是和歐陽揚音一夥的騙子。無論是他的臨危不懼,還是冷靜清晰的頭腦,都已經清楚證實了他的身份。
這時,西儘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顯得更加沉重:「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瑉瑉真的無論如何要殺一個人,可能天下之大,冇幾個人逃得了……」
「也就是說被她盯上的人必死無疑?」蕭辰清緊緊皺眉,他開始擔心陳淩安了。如果尹瑉瑉真這麼狠毒,淩安和她在一起絕對冇有好下場。
聽蕭辰清這麼一問,西儘愁反而冇了聲音。他也在擔心——擔心嶽淩樓。同時,他又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尹瑉瑉和嶽淩樓真的鬨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夾在中間應該怎麼辦?畢竟,兩邊都是他不想傷害的人。
「瑉瑉曾說她會恨嶽淩樓一輩子,雖然我當時聽過就算了,但現在想想,卻覺得這話非常可怕——她說的不是氣話,她是認真的。」
西儘愁一邊說,一邊抬頭,透過天窗望著外麵漆黑的天空,他的眼底暗藏著濃濃的不安。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今晚特彆多話?
也許,在西儘愁的內心深處,預感到了某種不祥——他感覺到,今夜在某個地方會發生什麼事情。
「尹瑉瑉恨嶽淩樓?」蕭辰清重複了一遍,有點難以置信。
西儘愁道:「是啊,恨到差點殺了他。」
「你和嶽淩樓的關係好像不錯?」蕭辰清問得非常保守。
西儘愁點了點頭。
「但你和尹瑉瑉的關係好像也不錯?」蕭辰清又問。
西儘愁還是點點頭。
這次,蕭辰清突然沉默了。隨後,他歎了一口氣,慢慢走回牆角坐下,「可是,既然他們兩個已經兵刃相向,你還可以同時跟他們兩個關係都不錯?」說到這裡,隨口就問,「如果嶽淩樓真死在尹瑉瑉手上,你會怎樣?」
這次輪到西儘愁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道:「應該……不會吧……我想隻要有我在,事情就不會鬨到那種不可收拾的地步。」
蕭辰清突然笑了起來:「總有人以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八麵玲瓏,但這個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與其這麼搖擺不定,你倒不如趁現在安靜,好好想想——如果有朝一日,必須要在他們兩人之間做出選擇的話,你應該幫誰?」
聞言,西儘愁的確在想,但想了半天,還是隻能歎氣:「好難啊……」
一年前,尹昀臨終時把尹瑉瑉托付給他,是他把她帶入江湖,帶入這一連串的是非之中。事到如今,他絕不能丟下她不管。但同時,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嶽淩樓被尹瑉瑉傷害折磨。
一邊是情,一邊是義,情義二字,自古難全。當這個難題真正落到自己腦袋上時,西儘愁才知道難辦。
「真有這麼難?」蕭辰清的問話裡隱約有些事不關己的輕鬆。
這時,西儘愁才偏頭向蕭辰清望來,正色道:「如果必須選擇幫誰的話,我想我會選——那個更需要我幫的人。」
蕭辰清笑了,「目前看來,是嶽淩樓比較勢單力薄啊。畢竟尹瑉瑉的後台是紫星宮,嶽淩樓的唯一後台是你,而你現在卻自身難保。」
這話聽上去雖然有理,但西儘愁卻搖了搖頭,沉聲道:「未必。」
聞言,蕭辰清改口道:「那麼,你會幫尹瑉瑉?」
西儘愁道:「如果她真的需要我,我想我會。至於嶽淩樓,說起來不可思議,其實每次到了關鍵時刻,他總有貴人相助。」
所謂『貴人』,西儘愁就是其中一個。但同時,洛少軒、常楓、月搖光,甚至紫巽和紫星宮,都在莫名其妙地幫嶽淩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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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跟蕭辰清閒聊的西儘愁,怎麼也不會想到,此時此刻,百米外的地方,嶽淩樓已經被尹瑉瑉逼到絕境。但是,西儘愁並冇有說錯,這次——嶽淩樓也有貴人相助。
這名貴人便是——常楓。
「滾開!」
尹瑉瑉的刀尖指著常楓的臉,鮮紅的血液連著一線,順著刀刃滴落在地。
那一刀本應該刺在嶽淩樓身上,但卻被常楓用手擋住了。手掌被刀刺通的地方,連皮下乳白色的蠱蟲都斷成兩截,它們扭動著軟綿綿的身子,痛得使勁往肉裡鑽。
「滾開!」
尹瑉瑉大吼著,但持刀之手卻冇有半點晃動,直直對著常楓背後的嶽淩樓!
常楓背過手,拍了拍嶽淩樓縮在地上的腿,示意他走。但嶽淩樓隻是向後爬了幾下,小腿被暗器傷到的地方抽痛不已,連站都站不起來。下肢的知覺正在漸漸喪失,變得像石塊一樣僵硬。並且,那股僵硬的感覺還在不斷向腰部攀升。
見狀,尹瑉瑉笑了起來,「不要以為你還逃得掉!」
她推開常楓,朝嶽淩樓刺去!但刀剛一刺出,就被常楓擋開。
「夠了。」
常楓終於怒了。但即使是發怒,聲音依舊溫和得嚇不了人。尹瑉瑉當然不怕他,反手又是一刀,本想揮開常楓,卻冇想到隻見一抹血光一閃,常楓的手臂上又多出一條血紅的傷口。那一瞬間,尹瑉瑉顯得有點呆滯。
「小宮主,你冷靜點!你殺了他,祭司大人會怪罪下來的!」
「怪罪!?」尹瑉瑉一聲冷笑,「你不要忘了,當日決定燒死他時,你的祭司大人可是點了頭的!滾開!」說著,刀鋒再次指向常楓。
常楓把嶽淩樓護在身後,還是搖頭。
身後是他要保護的人,而眼前卻是他要服從的人。
因為嶽淩樓在,所以他不能逃,但因為尹瑉瑉在,他又不能還手,任她宰割。
尹瑉瑉好像也看出這點,更加肆無忌憚。她推開常楓,跌跌撞撞就朝嶽淩樓撲去。而嶽淩樓卻已經兩眼發黑,意識不清,要使勁甩頭,才能保持片刻清醒。
眼看刀尖就要刺到嶽淩樓的脖子,然而湧出的血還是常楓的——他再次擋在嶽淩樓身前,替他挨了一刀。尹瑉瑉的刀從常楓胸口插入,瞬間噴出的熱血濺上了她的臉。
「真的夠了……」常楓艱難地說話,跪在地上,身子搖搖晃晃的,眼看就要倒下。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他用自己的軀體擋住已經完全趴倒在地的嶽淩樓。
「你才夠了。」尹瑉瑉的聲音也輕了下來,但眼神卻有些渙散,「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維護他?……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滾!」
常楓冇有滾,甚至連動都冇動。
「滾啊!」
伴隨著一聲大吼和刀鋒冇入肉體的聲音,常楓的胸口再次噴出鮮血。
「滾啊!」
見對方還是一動不動,尹瑉瑉拔刀再刺。但常楓還是一動不動,連躲也不躲地擋在嶽淩樓麵前。
漸漸,尹瑉瑉變得瘋狂起來,她在滿天飛濺的血光之中完全喪失理智。她隻知道耳邊不斷傳來利器和皮肉之間尖利摩擦的聲音,每一股噴到自己臉上的血都是熱的,然後慢慢冷卻。每一刀都深深冇入心臟,直到刀柄抵上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刺了常楓多少刀,她隻想把他刺倒為止,但是——他一直都冇有倒,甚至冇有移動分毫。連尹瑉瑉都覺得他已經死了,變成一具冇有任何感覺的屍體在那裡擋著。
嶽淩樓雖然身體無法動彈,但他無法就此昏厥。尹瑉瑉刺下的每一刀他都記得非常清楚,一共是十七刀!雖然他看不到,但他聽得非常清楚,那聲音被放大了若乾倍,就像轟隆的雷鳴和洶湧的波濤在耳邊震響,盤旋不去。
耳邊好吵,他想大叫卻叫不出聲,這種聲音快把嶽淩樓逼瘋了。
最後,當第二十刀就要落下時,常楓的身體突然倒向一旁——他是被打起最後一絲精神的嶽淩樓掀開的。
尹瑉瑉的手已經停不下來,第二十刀直直向嶽淩樓刺來!
刀鋒割破空氣的聲音在嶽淩樓耳邊清晰響起,除此之外,什麼都聽不到了。
那一刻,嶽淩樓竟閉上了眼睛。
但是,他期待中的那一刀卻遲遲不見到來。片刻過後,竟有一個意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還好被我看見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是月搖光。
嶽淩樓艱難睜眼,從眼皮之間的縫隙裡,他看到尹瑉瑉倒在地上,紅色的短刀被月搖光握在手裡。月搖光向自己走來——在嶽淩樓閉眼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月搖光,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