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翌日清晨,十三水寨各大寨主齊集幽河。
他們都以為這次幽河寨召開集會,是要對陳漸鴻的死,給出個說法,並且集思廣益,定出個抵禦紫星宮入寨的可靠計劃。但是,當他們連夜趕到幽河後,才發現幽河寨中並冇有想象中大敵將至的緊迫感,相反,寨中上下都是一派和平的安閒景象。
幽河首輔蕭順冇有露麵,隻由他的獨子蕭辰清接待著各大寨主。但是,蕭辰清出現的時間卻也極短,說話聲有氣無力的,臉色更是不對勁,蒼白得就像染了什麼不治之症。陳漸鴻的兩位公子——陳曉卿和陳淩安都冇有現身。隻有長子陳商南露麵的時間最長,十三寨議會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他在安排打理。
寨主們都奇怪,唐碧平時總是想儘一切辦法要壓低陳商南的氣焰,怎麼這次竟放手讓他拋頭露麵?
臨近正午時,議事廳內,唐碧端正地坐在最上方的席位裡。在她身後,立著始終垂頭不語的西儘愁。歐陽揚音則以青神寨主夫人的身份,坐在天地嘯龍身邊。表麵上看,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麵色不佳的天地嘯龍身上,但實質上,她卻一直用警惕的目光注視著唐碧的一舉一動,生怕臨時生變。
唐碧靜靜地坐著,並不急著發話。而席下的各大寨主皆竊竊私語起來,議論著唐碧身後那名陌生男子的身份。
西儘愁名聲雖響,但實際見過他麵的人卻不多。如果是在江南一帶,認識他的人應該多點,但這裡卻是四川水寨,被河水阻隔著,跟外界的交流遠不及其他門派多。所以,他們認不出西儘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又等了一會兒,蕭順、蕭辰清、陳淩安、陳曉卿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他們皆冇了平日的精神,全都是一副病懨懨的萎靡模樣。雖然麵對著各大寨主,他們都在努力強打精神、硬撐門麵,但終究是有點力不從心。
見狀,歐陽揚音抿嘴淺淺一笑,把頭稍微又埋低了一點。她並不怕這些人認出她、找她算帳,她隻是不想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到她身上。畢竟,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讓唐碧給西儘愁一個身份,可以讓他有號令十三寨的資格。
蕭順和陳商南同坐一桌,他們對麵,陳淩安和陳曉卿並肩而坐。四人中除了陳商南背脊挺得筆直以外,其他三人皆因為身中季紫蘭之毒,渾身乏力,低頭不語。
蕭辰清終究是憑著頑強的意誌力,克服了季紫蘭帶給身體的種種不適,端正地立於唐碧身後。除了臉色比平時難看許多以外,並冇有什麼異常。他和西儘愁一左一右地站著,在席下眾人看來,頗有些像唐碧請的兩位門神護衛。
人終於到齊了,待蕭辰清站定以後,唐碧的目光淡淡掃視全場。接著,給出一個手勢。
這時隻聽一聲悠長的鐘鳴響起,瞬間傳遍了整個議事廳。剛才還在私語的人都立即收口,凝神端坐,嚴肅地望著坐在主席位上的唐碧,等待她的發話。
唐碧的眼神迅速掃過歐陽揚音和陳淩安,輕輕歎了一口氣,突然站了起來。
「各位寨主遠道而來,唐碧心知諸位對水寨的忠誠。總寨主新死,屍骨未寒,但紫星大敵卻已當前。就像群龍不可無首,同樣,十三水寨也不能一日冇有總寨主。所以,唐碧這次急召各位前來議事,就是為了解決這總寨主的繼任問題。」
她話音一落,人們就議論起來。
突然聽到席下有人喊話,說推舉天地嘯龍。
若是以前聽到這話,天地嘯龍必定喜氣洋洋地道謝,並且發誓要為水寨儘心儘力。但是現在,他卻低垂著頭,身體陣陣發抖,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滑落,不停地對著推舉他的人搖頭擺手,連話也說不出來。
歐陽揚音在一旁小心地伺候著,又是拭汗,又是噓寒問暖。在外人眼裡看來,還真以為天地嘯龍豔福不淺,討到個好老婆呢。
見狀,唐碧冷冷道:「天地寨主感染惡疾,恐怕難以擔當,各位再推舉其他人選吧。」
有人自以為猜透了唐碧的意思,說讓陳淩安繼位。但唐碧卻以『淩安年幼,難以勝任』為由拒絕了。又有人說陳曉卿,但還是被唐碧用同樣的理由謝絕。諸位寨主麵麵相覷,不知道唐碧心中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這時,蕭順突然站了起來,義正嚴詞道:「父死子立,理應由長子陳商南繼位!」
他聲如洪鐘,響亮非常,話音一落,眾人的目光皆彙集在陳商南臉上。
一聽有人推舉陳商南,唐碧的臉立即垮了下來,冷冷一笑,惡言譏諷道:「蕭順,枉你還是幽河首輔,輔佐總寨主那麼多年。現在大敵當前,總寨主之位當然應該由能者居之,怎麼能拘泥血緣,斷送水寨!」
蕭順據理力爭:「陳商南才思敏捷、有勇有謀,完全有能力力挽狂瀾!在下認為——他正是統領十三寨的最佳人選!」
唐碧冷哼一聲:「是不是最佳,要比較以後才能說。」
蕭順猜道:「難道夫人心中早有人選?」
唐碧冇有立即作答,而是微微偏頭,望著身後的西儘愁。眾人的目光皆跟隨著她,聚集到西儘愁身上。西儘愁無奈地輕輕歎氣,搖了搖頭,好像心裡在說:該來的還是要來。
唐碧走到西儘愁身邊,意味深長地朝蕭順一笑,麵向眾人,緩緩解釋道:「其實……繼任總寨主的人選,早在總寨主臨死前,就已經為水寨選好了。」
聞言,眾人一驚,皆露出不解之色,等待唐碧接下來的話。
唐碧望著西儘愁,又道:「總寨主以長庚劍為信物,把水寨交托此人代為管理,等到紫星大敵退去,我們再集會重新商議總寨主繼任一事。」
唐碧的話和當日歐陽揚音教給她的雖然有些出入,但問題不大——隻是把西儘愁可以在水寨發話的時間縮短了一點而已。
在歐陽揚音看來,這並不影響她的計劃,所以也冇有什麼反應。
然而唐碧這樣說,也有她的目的:如果按照歐陽揚音當日的吩咐,讓西儘愁繼位寨主,如果那隻是歐陽揚音欺詐她的謊言,十日之後他們仍然逗留水寨,那麼她自己說出的話,潑出的水,不就收不回來了嗎?所以把時間限製在紫星宮退去之前,一來為自己留了後路,二來也冇有違背她答應歐陽揚音的事情,一舉兩得。
用唐碧的眼神裡讀出了信息,西儘愁乖乖取出長庚劍,當著眾人的麵,交入唐碧手中。唐碧拔出長庚劍,利落地揮舞了幾下,算是讓各大寨主驗明長庚劍的真假。
眾人皆是一臉震驚,雙目圓睜。事發突然,他們還冇從唐碧的話裡回過神來。
首先反應過來的蕭辰清,他立即反對道:「水寨的事情,怎麼能交由一個外人作主?!」
唐碧一扭頭,聲色俱厲地責備:「這是總寨主臨死前做出的決定,難道你敢不聽?」
「可是。」蕭辰清道,「我與這位兄台有過數麵之緣。當日我隨淩安、曉卿兩位少爺逃出紫星宮的軟禁後,遇到了他,就是因為這柄長庚劍,我才讓他上船。但是他對我說的是,他去水寨隻是為了替總寨主傳達一句關係水寨前途的遺言,從未說過要統領水寨!」
唐碧冷漠道:「如果他一早就告訴你真相,恐怕早就被那些陰謀篡位的人暗殺了。」
「可是這種前後說話不一致的人,要我們怎麼相信他!?」
「就算你不信他,難道不信我?更何況……」唐碧拖長了聲音,麵向眾人,續道,「你們不信他,隻因為你們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如果你們知道了,就不難理解為什麼總寨主會在臨死前,把水寨托付給他了……」
聞言,蕭辰清也不再說話,又上下打量了西儘愁一遍,心想他到底是什麼來曆。
唐碧環視眾人,淡淡笑道:「總寨主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隻因為知道此人絕對不會有辱使命,因為他是——隱劍、西儘愁!」
短暫的沉默過後,人群嘩然了!
那個昔日名滿江湖的傳奇劍客竟然近在咫尺!人們打量西儘愁的目光中,由先前的猜疑,逐漸變為驚異和折服。好像隻是聽到『西儘愁』這三個字,就可以相信水寨絕對不會有危險似的。
但這時還有一個人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依然在懷疑西儘愁的身份,他就是——蕭順。
蕭順上前一步,抱拳道:「隻聽夫人一句話,我們怎麼能相信他?」
唐碧道:「他到底是真是假,你們試試他的身手不就知道了?」說著,狹著那雙閃動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望向了西儘愁,挑高聲音道,「我聽聞西儘愁使得一柄看不見的劍,隻要手指一動,就能傷人於十米之外……今日,總算能有幸一睹其傲人風采……」
西儘愁苦著一張臉陪笑,心裡暗歎:哪有那麼誇張啊?江湖傳言你們也信?
正在眾人起哄要他露一手絕技,以證明身份的時候,陳商南突然上前一步,毛遂自薦道:「在下陳商南,代表幽河寨,請閣下賜教。」
這下,西儘愁更是騎虎難下。議事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們兩人的身上,就連唐碧,也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看著他們兩人。
陳商南這麼做已經擺明了他的意圖——他是要和西儘愁鬥技。技高一籌者便統領水寨,輸的人就退位讓賢。
陳商南一直有心要爭總寨主之位,但無奈有唐碧一再阻攔,今日終於等到這麼個難得的機會,隻要他在眾人麵前勝過西儘愁,總寨主之位舍他其誰!
陳商南之所以這麼大膽,一來他不信眼前這人真是西儘愁;二來,他已經豁出去,要放手一搏了。
陳商南抱拳一禮,手持佩劍,走到大廳正中站定,肅顏等待西儘愁接受挑戰。
唐碧溫和地一笑,正想把長庚劍交給西儘愁,卻突然想起西儘愁用的應該是隱劍,於是什麼武器也不給他,就用目光勸他去跟陳商南比試一下。
西儘愁的處境自然是非常尷尬。
一來,他的隱劍早在一年前,就已經給了嶽淩樓;二來,他的右手中了歐陽揚音『三月五百香』之毒,毒發的時候,連杯子等小東西都拿不動,更彆說是要他舞劍了。
這下,他手無寸鐵,加之右手幾乎不能活動,叫他下台真刀真劍地跟人比武,就跟送上門去,任人宰割無異。
在眾人目光的追隨下,西儘愁雖然百萬個不請願,但還是隻能硬著頭皮下台,走到陳商南三米外站定。他衝陳商南苦澀地一笑,竟用眼神像歐陽揚音求救。誰知,歐陽揚音卻像避瘟神似的,立刻撇開頭,理都不理他,暗示他自己想辦法解決。
其實西儘愁心裡也明白,歐陽揚音此時的身份是青神寨主夫人,不能貿然行事,但是——
抬頭望了望麵前殺氣騰騰、勢在必得的陳商南,西儘愁苦笑著再次歎氣。
心想:這種情況,叫我怎麼辦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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