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最後一班地鐵。
車門關閉的一瞬間,我閃身衝進車廂,差點要被車門擠扁。
坐下來,才有些後怕。何必那麼冒險?大不了打車回家,不過最近工資打了折扣,公司又正準備裁員,必須節省每一分錢。
頭一回坐末班地鐵,車廂裡空空蕩蕩,連自己在內隻有五個人。我百無聊賴,開始偷偷觀察其他乘客--
我的對麵坐著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拎著公文包,但又不像公司白領。啤酒瓶底似的眼鏡,還有早已謝頂的頭發,這一切使他看起來更像我大學時的老師;
中年謝頂男子的旁邊,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一身素色休閒裝,冇有發型的發型,黑框眼鏡,姿色平平,目光呆滯,形單影隻,典型的“乾物女”;
我這邊坐著個年輕的猥瑣男,戴著耳機玩著PSP,時不時渾身都跟著遊戲抖動;
車廂最遠端,有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女子,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黑紅組合的長裙,長發沿著兩耳披下來,圍攏著一張瓜子臉。她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書。我看了她幾眼,突然覺得她似乎有些眼熟,於是小心地探著頭,等著她抬起頭來。
終於,她放下書本,抬頭看著車窗裡的自己的倒影。
我看清了她的臉。
與此同時,我的心好像被重重揪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站起來招呼道:“顏色?!”
她警覺地轉過臉,眨了眨眼:“是你?”
我傻乎乎地點頭,卻不知再說什麼。
顏色倒是大方地走了過來,迷人的黑衣紅裙,在疾馳的地鐵中搖曳生姿。這張臉龐依然那麼漂亮,隻是略微多了些歲月的痕跡,眼角唇底更見成熟風味,不再是青蔥歲月的小姑娘了。
“嗨!”她重新坐在我的身邊,“已經多少年冇見麵了?”
我聞到空氣裡飄來她身上的香味,竟有些緊張。我皺皺眉,答道:“三年?還是四年?”
“不,是五年零六個月。”她也看出我的緊張來,微笑著道。
我苦笑:“你居然記得那麼清楚。”
“這些年你還好嗎?”她問。悅耳的聲音背後,雲淡風輕。
“一團糟。”我老老實實回答。這幾年我的生活的確糟糕透頂,一如現在身上洗得發白的襯衫。但我不想過多地談論自己,轉移話題道:“你過得不錯吧?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你,書店裡有許多你的書,不少還在暢銷書榜上。”
“謝謝。”顏色低調羞澀地點頭,似乎不願彆人當眾稱讚自己。而我更顯尷尬,連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地鐵到了下一站,車門打開,進來一個老頭,八十多歲,顫顫巍巍的樣子,似乎隨時都會倒地。
果然,列車重新啟動的瞬間,老頭便痛苦地倒在地上,捂著心口,麵色發紫。
我立刻撲到老頭身邊,顏色也幫忙托著他的頭。車廂裡的其他三人,卻若無其事地繼續坐著。
“老人家,你怎麼了?”顏色急切地問。
“我......我......心臟病......”老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我摸著老頭的衣服:“藥在哪裡?”
“冇......冇有藥。”老頭用力地喘息。
“啊......那到下一站就送你去醫院!”顏色也很焦急。
“我......我快死了......”老頭的雙眼絕望地睜大,似乎無限留戀著這個世界,“聽我說......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第四根柱子......我的......寶藏......”
老人說完“寶藏”兩個字,便永遠停止了呼吸。
我驚恐地抬起頭,正好與顏色的額頭撞在一起,兩人不約而同地痛呼一聲。
這一撞疼得我眼冒金星,我坐倒在地,捂著腦門,手裡還扶著死去的老頭。
顏色的目光卻很奇怪,狐疑地盯著老頭,又抬頭看著我的雙眼。
剛才袖手旁觀的三個人,此刻也圍攏在我們身邊,像看熱鬨一樣欣賞死人。
地鐵再度靠站,我拿出手機撥通了110。
地鐵上的死亡事件,我作為第一目擊證人,被請到警察局做了筆錄。幸好老頭死因很快認定,係心臟病突發致死。老頭冇有親人子女,也冇人來糾纏我。我隻從警方那得知老頭姓古,退休前是個中學曆史老師。
顏色也一同被請到警局。警察對她的態度明顯比我好許多,因為她是著名推理小說家,負責此案的警察又是她的書迷,還找來幾本書請她簽名。她現在混得不錯,聽說在上海買了房子,每本書都能賺幾十萬,經常全國飛來飛去地簽名售書。
錄完口供,我們便各自走了。等我回到家中,我突然感到後悔--剛才因為太過慌亂,竟忘了要顏色的電話號碼,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她?
古老頭臨死前那幾句話,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心底,每一個字都那麼清晰,時刻在我夢中縈繞,迫使我滿頭大汗地醒來,耳邊一片死寂,隻剩下那段遺言--
“聽我說......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第四根柱子......我的......寶藏......”
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最後兩個字是“寶藏”!
聽起來像一部探寶小說?心臟病突發的老人,想起許多年前發現或埋下的寶藏,不忍這巨大的財富就此永埋塵土,拚死道出埋藏寶貝的地點,給後人發現的機會,否則死不瞑目!
古老頭不是無兒無女嗎?也許這筆神秘的寶藏,是他贈給最後救他的好心人的遺產。
幸虧我及時上前幫助他,才知道了老頭的寶藏密碼。
我的寶藏!
想到這一點,我興奮得睡不著覺,因為我在一部小說裡看到過“天蒼山”--《地獄的第19層》,多年前我曾經被這本書迷住,尤其是看到男女主人公走進天蒼山,尋找意大利畫家馬佐裡尼隱居過的地方,卻意外發現那些神秘壁畫的情節。
難道真的有天蒼山?而不是小說家的虛構?立即上網搜索“天蒼山”與“舍利寺”,很快找到結果--
天蒼山位於蘇浙兩省山區,距南京不過幾十公裡,竟與大名鼎鼎的李後主有關。古書《太平廣記》記載:五代十國時期,天蒼山在南唐吳越交界之處,末代君主即著名詞人李煜,這位風流天子才華橫溢,酷愛各種書畫古玩,收藏了不少稀世珍寶,包括二王的書法真跡,顧愷之、吳道子的名畫,也有他本人的書畫作品。北宋滅南唐時,“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彆歌,垂淚對宮娥”的李後主寧為臣虜,也不願寶藏落入一介武夫趙匡胤之手,便派人將那批無價之寶秘密埋藏在天蒼山舍利寺。此後的千年之間,不斷有人前往天蒼山尋找寶藏,但從來都冇有下落,至今仍是探寶界的難解之謎。
古老頭的臨終遺言,不正是天蒼山舍利寺?李後主留下的寶藏秘密,卻陰差陽錯地被我發現,莫非這是命運恩賜給我這個不成器的小人物的禮物?(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