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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025-05-15 作者: 王占君

連綿的樹木濃蔭蔽日,潺潺的溪流清澈見底,一處處碧瓦紅欄金頂的亭台樓閣,掩映在萬綠叢中,時而可見麋鹿、狐、兔出冇。這方圓三百裡的東苑,確是個避暑遊獵的好去處,比起京都的禦用園林上林苑也不相上下。

幾頭梅花鹿受驚地從樹叢中飛躍而出,恰似離弦之箭向前奔逃。一匹白馬奔騰在後緊追不舍,馬的四蹄幾乎已懸空,真是風馳電掣一般。梁王劉武就在馬背上張弓搭箭,手一鬆雕翎飛出,奔逃中的一隻鹿應聲栽倒,梁王身後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梁王千歲神箭,千歲千千歲!”

形影不離的貼身武士羊勝驅馬跟過來:“千歲英武,無人可比,實乃當今天下第一也。”

內史將軍韓安國揀來死鹿,呈遞到梁王馬前:“千歲箭貫麋鹿咽喉,可比當年神箭養由基。”

梁王甚是得意:“百步穿楊,箭射金錢,本王皆如探囊取物,就是箭穿空中麻雀,也是信手可得。”

羊勝走上前來敦請:“千歲到前麵水閣小憩,這剛剛射殺的死鹿,即著庖人製成鹿血湯,也好給千歲滋補貴體。”

“也好,就依羊將軍,跑了這一上午,倒是略覺疲累。”梁王下馬,步行踏上通向水閣的棧橋。

水閣是東苑的主建築,堪稱是金碧輝煌富麗無比。四麵朱窗洞開,清新的微風徐徐拂入。劉武斜依在錦榻上,樂隊演奏起隻有皇宮才有的大樂,十八名美女在猩紅色的地氈上翩翩起舞。領舞的錦娘則是邊舞邊唱:

日出睢陽萬道霞光,

瑞彩繽紛千般吉祥。

河清海宴百姓安康,

商賈雲集市井繁昌。

家有餘糧貨品琳琅,

戰車萬乘馬壯兵強。

遍觀天下惟我梁王,

恭頌梁王萬壽無疆。

國相軒丘豹聞聲跑來製止:“不能唱,不能這樣唱!”

錦娘本能地作罷,歌舞戛然而止。

劉武有些不悅地坐起:“國相這樣做,不覺得是掃本王之興嗎?”

“千歲,這支歌如何使得?什麼‘日出睢陽,萬壽無疆’,這都是犯了欺君之罪呀。”

“國相未免小題大作了,”羊勝不以為然地說,“我家梁王平定吳楚七國之亂,立下莫大功勞,便叫一聲萬歲有何不可?”

“羊勝,你住口,你這是將千歲往火坑裡推。”軒丘豹怒斥,“你一介武夫懂得什麼,此乃犯上歌詞,既受千歲恩寵,就當常思圖報,心係千歲安危,怎能陷主人於不義,留下無窮隱患。”

“不要爭了,”劉武不悅地加以製止,“國相與羊將軍俱是一番好心,各有其理。”

一匹快馬如飛而來,停在棧橋橋頭,梁王的心腹謀士公孫詭疾步走進水閣,頭上汗水滴落,口鼻氣喘籲籲。

劉武好不詫異:“公孫先生,不在國都聽事,如此匆忙慌張到此,莫非出了什麼大事?”

“千歲,京城有800裡加急密信傳來,不敢私自拆看,也不敢稍有延誤,故而緊急趕到東苑。”

劉武忙不迭接過信,原來是宮中的一個耳目陳太監的密書,急切地拆開從頭看下:

殿下鈞鑒:近日朝中連發大事。太子劉榮被廢江陵後自縊,栗姬冷宮身亡,東宮虛位,覬覦者眾,而膠東王蠢蠢欲動……

劉武讓公孫詭將密信展示與眾人:“你等皆本王心腹,大家一起看來,之後各陳高見。”

眾人看罷密信後,公孫詭搶先表明態度:“千歲,這真是天賜良機,太子之位,非殿下莫屬。”

羊勝隨即附和:“殿下於國有功,理當承繼大統,劉徹小小孩童,其母又僅為美人,千歲自應入主東宮。”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哪!”軒丘豹大聲疾呼,“千歲,切勿聽信兩個迂腐的歪論,自古至今,皆子承父業,豈有弟為太子者!”

公孫詭冷笑一聲:“殿下繼位並非出自在下之口,而是當今萬歲親口所言,各位當都記得,去歲新春聖上設家宴,席間曾當著竇太後與殿下之麵許諾,‘待朕百年之後,把帝位傳予梁王’,這是儘人皆知啊!”

羊勝接言:“不錯,確有此事,彼時在下恰好在場,竇太後聽後甚喜,稱讚萬歲是個明君。”

“酒席戲言,豈可為憑?”軒丘豹反駁。

“此言差矣,有道是君無戲言哪!”公孫詭此時不直接與國相碰撞,他麵對劉武,“千歲,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呀!”

羊勝與公孫詭向來保持一致:“千歲當抓住時機,即刻進京,謀得太子之位,以便問鼎皇權。”

軒丘豹氣得連連跺腳:“有你們這一對迂腐為蠹,非把殿下送上斷頭台不可。”

劉武不悅地白了國相一眼,他見韓安國始終一言不發,便垂詢發問:“韓將軍以為此事當如何對待?”

“千歲如能得登大寶,自然是萬千之喜,也是屬下們的福分。但若要爭得太子之位,也非尋常唾手可得。依末將愚見,朝中有兩人可左右萬歲的選擇。”韓安國自有見解。

劉武頗感興趣:“哪兩人,請將軍點明。”

“一是竇太後,一是長公主。”

劉武不覺點頭稱是:“所言有理,這才是上策。看來韓將軍不隻滿身武藝,更有滿腹韜略。”

“千歲過獎,末將不敢當。”韓安國建議,“殿下不妨去京城走走,試探一下虛實。”

“此言甚合吾意,太後處絕無問題,早就有意讓我承繼皇位。長公主與我亦姐弟情誼甚篤,想來也會傾向本王。”劉武滿懷信心,“即刻返回國都,明日一早動身前往長安。”

梁國國都睢陽,正處於中原腹地。原本是個不足萬戶的小城,在劉武的野心驅使下,已擴建為周長七十裡的大都會。城內還建有王城,宮闕淩雲高聳,殿宇富麗堂皇,與京都長安毫不遜色,劉武的起居出行,幾與皇帝毫無二致。這日一早,王宮外的校場上,已是人喊馬嘶,旗幡招展,車騎擁塞。劉武留下國相監國,帶著韓安國護衛,公孫詭、羊勝隨行,派信使先行進京報送消息,之後,他浩浩蕩蕩向長安進發。

今日的五柞宮,笙簫悅耳,歌樂悠揚。栗姬去世後,王美人幾乎是專寵了,景帝朝夕不離,在此與她廝守。因為昨夜貪歡,二人起得較遲,日上三竿方進早膳,帝妃邊欣賞歌舞邊進飲食,倒是其樂融融。

總管太監近前回話:“啟秉萬歲,太後派人傳來懿旨,要萬歲過去,有國事商議。”

竇太後是景帝生母,他為人又極其孝順,聞報即放下匙箸,對王美人說:“愛妃且自用膳,朕去去就來。”

“聖上,何必急於一時,還當用完早膳再去不遲。”

“不,太後之事是耽誤不得的。”景帝急步離開。

王美人也不想再用餐了,命宮人撤去宴席。這裡剛剛收拾停當,長公主劉嫖就步履匆匆到了。

王美人立迎:“公主這樣行色匆匆,想必是有急事。”

“我來問你,關於冊立膠東王為太子事,萬歲是如何答複的?”

“這……”王美人欲言又止。

“怎麼,萬歲他拒絕了?”

“不,是我尚未向萬歲提及。”

“你呀,怎麼把這天大事情丟在一邊呢,要知道這是關係到你今後前程命運的大事。”

“我想,這事也不急在一時,再說,臨江王與栗姬剛剛辭世,等過一段時間,萬歲心境平和時再提不遲。”

“你呀,還不急呢,梁王劉武已啟程進京,索取太子之位來了。”

“他?”王美人確實一驚,“他是皇上的弟弟,皇位應傳與子,古往今來哪有傳弟之理,這不是荒唐嗎?”

“可是你還不知,萬歲當年曾經許諾,而更為嚴重的是,竇太後極力想促成此事啊!”

“這,這該如何是好?”王美人當真慌神了。

“竇太後召去萬歲,說不定就為此事。”

“長公主,而今我的方寸已亂,膠東王正位太子之事,這一切全都要仰仗你了。”她又補了一句,“誰讓我們是兒女親家呢。”

“不用說了,要不為阿嬌著想,我會這樣急切地找你嗎?”長公主拉王美人入座,“來,讓我們從長計議。”

竇太後居住的長壽宮,是景帝專為她修建的。位置在整個皇城後部,為的是讓太後能夠清靜。可竇太後生性是喜歡熱鬨的人,對朝中之事也偏好說三道四,因而召見景帝也就是常有的事了。

景帝為人一向謙和,對生母竇太後更是孝順有加。他乘便轎一路催促太監快行,到了大宮門即下轎步行。進了正殿,即向竇太後大禮參拜:“母後召兒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皇兒不必拘禮,坐下敘話。”太後遞過一簡錦函,“這是梁王差人送來的表章,稱他已動身前來京城。”

景帝心下便有幾分不悅,接過來也未細看:“母後,按國法條規,梁王應上表予兒臣,等有了旨意後方可起程。”

“哎,何必挑那些細禮,他言道思念我心切,故而急切動身。”太後自小便溺愛劉武,這是儘人皆知的。自然時時為他爭理,“這不,在表章中提及,讓哀家同皇上過話,他就不再另具表章了。”

太後這樣一說,景帝也就不敢再有微詞了:“母後言之有理,兒臣惟母後之命是聽。”

“皇兒啊,老身最為欣慰的就是,你們兄弟之間真是情勝手足呀!”太後又在向景帝灌輸她的觀點,“都說哀家偏向梁王,再疼愛他不還是讓你做了皇帝嗎?天子都當上了,對梁王便友好些又有何妨?”

“母後所言極是。”

“梁王久不入朝,皇兒可否屈尊迎接?”

“母後之命,兒臣怎敢有違,待梁王到京之日,定能出朱雀門相迎。”按理說哪有皇帝出迎臣下之理,但因是竇太後所說,景帝不敢稍有違逆。

豈料太後笑了一下:“皇兒,隻出京城相迎還嫌不夠,最好車駕能遠些迎接,使梁王感受到兄弟之間的真摯情誼。”

“要兒臣去何處相迎,請母後明示。”

“皇兒到函穀關如何?”

“這……”景帝不能不猶豫,函穀關距京城二百多裡,這樣長途跋涉去接一個並無寸功的藩王,自己辛苦倒在其次,在百官麵前總覺對顏麵有礙,故而他沉吟不決。

“怎麼,皇兒似有難言之隱?”竇太後顯然是在將景帝一軍,“皇上若有不便,老身自去迎接亦可。”

“母後,兒臣何曾說過不去,又怎敢勞母後的大駕。”景帝起身一躬,算是賠罪,“兒臣遵命就是。”

“這就對了。”竇太後臉上現出燦爛的笑容。

景帝回到五柞宮,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滿臉憂愁,悶悶不樂。

王美人柔情萬種地靠近:“萬歲,有何煩惱之事,緣何這樣不開心?”

“咳!”景帝歎息一聲,“都道是做皇帝百般自由千般快活,怎知朕也是身不由己啊!”

“兄皇,莫不是為梁王進京之事煩惱?”隨著話音,長公主劉嫖閃身而出。

“皇妹,你緣何在此?”景帝更感興趣的是,“你就怎知朕的心事?”

“因為梁王是母後的心頭肉。”長公主頗為感歎地說,“我們兄妹三人皆母後所生,然備受疼愛的當屬梁王。”

“天下父母莫不偏心,母後自然也難超越。”景帝不無感慨,“母後要我明日起程,去函穀關迎接梁王。”

“怎麼?”王美人睜大吃驚的雙眼,“叫一個堂堂君王,奔波數百裡去遠迎一個為藩的弟弟,這實在說不過去。”

“可是朕有何辦法,母後之命難違呀!”

“你們哪,全是揀芝麻丟西瓜的主兒,同胞兄弟接接何妨。”劉嫖點明要害,“重要的是,誰為太子,兄皇百年之後誰來繼位。”

“這……”景帝說時便無底氣,“總不會讓梁王為君吧?”

“兄皇處處按母後意誌行事,母後之言從不敢有違,倘若母後要你立梁王為儲君,兄皇當如何?”

景帝無言。

“怎麼不說話呀?”劉嫖催問。

“怕是難違母後之命。”

“我的兄皇,你難道就不管自己數十妃姬子女的生死了?”

“萬歲,我們母子將來依靠何人?”王美人依從劉嫖的主意,不由哭天抹淚,在景帝麵前撒嬌。

“朕果真要傳位於梁王,他當思報答才是啊!”

“兄皇可曾想到,梁王如在皇位,對他最大的威脅就是你的子女,因為你的子女隨時都會得到朝臣的擁戴,那麼,他要穩固皇位,就要將你的子女屠殺殆儘,以絕後患。”

這番話句句如重錘敲擊景帝的心靈,使他半晌無言。

王美人又靠在了景帝身上:“萬歲,傳位梁王等於是將刀交與梁王,那樣聖上的親人將會血流成河呀!”

劉嫖感到話已說透:“兄皇,依妹妹之見,儘快立膠東王為太子,以絕梁王之念。”

“這……”景帝看看王美人,“立儲國之大事,豈可如此匆忙,且過些時日再議不遲。”

景帝不肯立即表態,劉嫖也不便再緊逼,確立太子一事也就暫時放下了。

次日早膳後,景帝便準時出京,經過三天跋涉,這日黃昏時分,在血紅的夕陽殘照中,到達了函穀關。景帝乘坐十六匹馬的禦輦,梁王也是十六匹馬的錦車,隨從儀仗,幾與皇帝相同。景帝雖說心中頗不是滋味,但他毫無責怪之言,而是極其熱情地將梁王請至禦輦上,二人一路同車同住回到長安。

攜手進入宮門之後,梁王對景帝略一低首施禮:“兄皇,臣弟思母心切,容先去拜見太後,再敘君臣之禮。”

“皇弟孝悌當先,理當如此。”景帝與梁王分手。

梁王急匆匆奔入太後的長壽宮,竇太後聞報已是迎至二門。梁王方要跪拜,被她雙手拉住:“王兒一路辛苦,免卻大禮參拜。”

“母後身體可好?”

“承蒙皇兒掛念,哀家是能吃能睡。”

母子二人手牽手到內殿落座,隨從陸續抬進十個描金樟木箱來。

太後業已明白幾分,故意問道:“這是做甚?”

“睢陽的土特產順便帶來一些,給母後添壽的。”劉武說著逐一打開箱蓋,“這一箱是七色豫錦,這一箱是嵩山香毫,這一箱是黃河珍珠,這一箱是赤金酒器,這一箱是……

”

“皇兒,你這是何苦,為娘這裡應有儘有,還用得著你勞心破費操辦這些禮品嗎?”

“母後一國之母,自然不在乎兒臣這點兒小玩藝,可做兒子的畢竟要儘一點兒孝心呀,請母後笑納。”

“好,收下。”俗話是禮多人不怪,竇太後也不能脫俗,她禁不住喜上眉梢笑逐顏開。

十箱禮物收到後殿,劉武還冇顧得喝上一口香茶,就迫不及待提出:“母後,兒臣獲悉太子已病故,東宮虛位,該有兒臣駕坐金鑾寶殿的機會了。”

“怎麼,皇兒真有此意?”

“當年兄皇曾說傳位於兒臣,母後是在場的證人,父皇留下的江山,兄弟都有份,輪兒臣做一回皇帝有何不可?”

“你既然認為有理,不妨當麵向皇上提出。”

“兒臣言之,恐兄皇不允,此事還要仰仗母後一言九鼎。”

“好吧,今晚就在萬壽宮設歡迎禦宴,席間哀家向皇上鄭重進言。”竇太後還是心疼她這個小兒子。

燈火輝煌,笙樂悠揚,皇家盛大的家宴在萬壽宮餐飲正酣。宮女們穿梭般將菜果端上端下,乖巧的小太監為太後、皇上、梁王輪流頻頻把盞。酒已過數巡,竇太後感到氣氛甚佳,便開口言道:“皇兒與梁王俱哀家所生,俗話說舐犢情深,為娘真是疼愛不儘哪!”

景帝、梁王齊聲答道:“母後養育之恩天高地厚,永世不忘。”

“常言道,兒大不由娘,最難得是你兄弟二人,對為娘所說從來都是言聽計從,堪稱至孝。”

梁王搶先答曰:“冇有母後哪有兒身,父母之命高過一切,如若不從,即為忤逆,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理當如此。”景帝已是有所警覺。

“今日之宴,使為娘想起前歲新春的家宴,你我母子三人也甚是歡洽,曾記得皇兒在席間許諾,日後要將皇位傳與梁王,為娘當時喜得也曾連乾三杯。”竇太後盯著景帝看其反應。

“有這樣的話嗎?兒臣倒是淡忘了。”景帝裝起糊塗。

梁王迫不及待出來作證:“兄皇確曾言及,小弟記憶猶新,仿佛就在昨日,兄皇那慷慨的聲音尚縈繞在耳邊。”

“梁王所說一絲不差,這是千真萬確的。”太後重複之意是加以肯定,不容景帝否認。

至此,景帝已是難以回避:“既然母後與梁王都這樣說,此事也許是有的,或許是朕飲酒過量後的一句戲言。”

“皇兒當知君無戲言。”竇太後板起麵孔說,“皇上,太子劉榮業已作古,新太子未立,為娘之意就不要另立儲君了,在你百年之後,就讓梁王也做幾天皇帝,弟承兄業,豈不美哉!”

“這個,隻恐兒臣難以立即答複。”景帝因為已有劉嫖事先的叮囑,所以是坦然麵對。

“怎麼,一國之君主一國之事,還有何為難之處?”太後現出不悅,“適才哀家還說你兄弟二人對為娘言聽計從。”

“母後之言,兒臣怎敢有違。”

“這就是了,答應就好。”

“不過母後當知,此事需經朝議方可定憑。”景帝婉言解釋,“便是兒臣廢立太子,也要經百官們朝議後達成一致。”

這個理由是竇太後不能駁回的:“那麼,你就在明日早朝,將哀家這一主張曉諭朝臣便是。”

席散,天色已近二更。景帝回到五柞宮,便對王美人告知內情:“愛妃,果不出長公主所料,太後已提出要梁王為儲之事,朕按長公主的主意,已提出明日朝議,你要報信與她,也好預有準備。”

“臣妾這就去辦。”王美人叫來總管太監,要他立刻出宮去公主府。

長公主早有計策在胸,聞報毫不怠慢,連夜去重臣袁盎家拜訪。

袁盎時為相國,在朝中舉足輕重。長公主深夜登門造訪,令他大為驚愕,接進客堂後問道:“請問公主,有何大事夤夜光臨?”

“自然是關乎到國家命運。”劉嫖將梁王欲為儲君之事告知。

“這如何使得?”袁盎態度很是明朗,“帝位傳子不傳弟,這是古往今來的慣例。”

“萬歲也是這個主意,隻是太後偏溺梁王,堅持要聖上傳位,無奈之下,皇上才推說明日早朝朝議。”

“這個無妨,”袁盎滿有信心地說,“屆時老臣搶先反對,百官自然隨聲附和,管叫太後之議作罷。”

“如能阻止梁王立儲,則國家幸甚萬民幸甚,萬歲和本宮都要感謝相國不畏太後的義舉。”

“為國儘忠,理所當然,哪怕是斷頭流血也在所不惜。”袁盎也知麵對著太後、梁王的雙重危險,但他義無反顧。

晨曦微露,靜鞭響過,景帝心事重重地例行早朝。一個人誰都不願做違心的事,更何況君臨天下惟我獨尊的皇帝。他巡視百官一眼,梁王端坐在金殿的右上首,本來他是無須上殿的,看來這是要當麵威懾百官,景帝更加感到事態的嚴重,從梁王那得意的眼神中,幾乎感覺到了金殿在搖晃。

不想說的話又不得不說,景帝開口了:“諸位愛卿,今有一件大事,要請百官朝議。前太子劉榮已故,新太子尚未冊封,太後有意要讓梁王為儲君,不知眾卿以為如何。”

“此事斷然不可。”景帝話音剛落,袁盎即接上話茬,“從古至今,全無這個章法,帝位傳子,方為天經地義。”

相國之言原本有理,文武百官接二連三表明態度,反對梁王為儲,景帝眉頭漸漸舒展開。

梁王早已是怒氣難按,他“騰”地站起,手指袁盎:“姓袁的,你可知反對太後懿旨是何罪名?”

袁盎不為所動:“老臣身為相國,隻知忠心事君,所言所論皆為國家著想,還請梁王體諒。”

“說什麼為國,眼下朝無太子,太後恐生不測,立本藩為儲,以保朝綱安寧,你竟從中作梗,不是要為亂朝廷嗎?”

袁盎沉著發問:“梁王千歲,若依太後之見,皇位傳弟,那你百年之後,這皇位又傳與何人呢?”

“這、這……”梁王張口結舌,因為梁王冇有弟弟。

“千歲無弟可傳,這天下豈不是要拱手送與外姓。”袁盎一語擊中要害,“傳子實為正理,傳弟確屬無稽。”

景帝不失時機開口:“既然百官以為不可,此議暫且作罷,容後再議。”

梁王滿心是當朝確立儲君地位,冇想到卻落得個難堪的處境,他無處也無法發泄,咬牙切齒,怒目而對袁盎:“姓袁的,你反對太後安邦定國大計,實為頭號奸佞,諒你也不會有好下場!”他氣呼呼下殿去了。

景帝以百官反對為由,回複竇太後:“母後,此事權且放下,況兒臣身體尚好,也不急於一時,袁盎年事已高,待過些時日兒臣讓他告老離朝,那時再議梁王立儲不遲。”

太後覺得景帝所說頭頭是道,自己又不能上金殿去和袁盎等百官理論,也隻好暫時作罷:“皇兒,你可要言而有信,儘快遣退袁盎,不使梁王懸望。”

“母後之命,兒臣敢不照辦?”景帝是混過一時是一時。

之後,竇太後安慰梁王:“王兒,且回睢陽等待佳音,哀家會時刻為你著想,督促皇上早日將袁盎逐出朝堂。”

“一切全要仰仗母後了。”梁王眼中有意噙著淚花,三叩首後辭彆。

離京之前,梁王又特意去拜望長公主。劉嫖歡天喜地接待梁王,那份熱情可說是親熱到家了。

梁王見禮後道:“王姐自幼與小弟投緣,今長公主在朝舉足輕重,還望對小弟立儲一事多加關照,與母後合力促成此事,弟當冇齒不忘大恩。”

劉嫖拉著劉武之手,顯得格外親密無間,她心中說,若不是阿嬌許配膠東王,自己肯定要為劉武效力的。當然,她不會把心事說出:“梁王儘管放心回去,京城裡有我與母後協力相助,很快即有佳音。”

梁王又再三叮囑後,這才離京返歸睢陽。

一轉眼,兩個月過去,已是秋涼時節,可京城始終冇有好消息傳來,袁盎的相國當得依然是穩如泰山。派去過幾個信使,竇太後和長公主的答複都是還在催促景帝,何時罷免袁盎尚無準確時間。

梁王愁煩地對文武兩名親信公孫詭和羊勝說:“似此等下去,還不知猴年馬月方能出頭。”

公孫詭言道:“千歲,依小人看來,皇上是在有意拖延,根本就冇有真心罷黜袁盎之意。”

“這又如之奈何?”

“皇上不肯廢袁盎相國,意在敷衍太後,為今之計是不能依靠旁人了,我們要設法除掉袁盎。”公孫詭獻計。

“怎麼個除法?”

羊勝主動請纓:“千歲,小人願去京師刺殺老賊。”

“行刺?”梁王心下犯思忖,“公孫先生,妥否?”

“此舉實為上策。”公孫詭毫不含糊地支持。

“好!”劉武下定了決心,站起身鄭重交待,“本王即命羊勝將軍喬裝赴京,秘密刺殺袁盎,事成賞銀千兩。”

“末將遵命。”羊勝響亮地回答一聲,看得出他滿懷必勝的信念和決心。

如洗的秋夜星光燦爛,皎月像一麵圓圓的銅盤在頭頂高懸。葡萄架投下斑斑駁駁的暗影,袁盎斜靠在太師椅上,慢慢地品味著龍井香茗,其實他是在想心事。長公主剛剛離去,但那柔裡含鋼的聲音還回響在耳邊:“袁大人,太子之位不可久虛,梁王野心不死,膠東王聰穎過人,堪可為繼。大人如率先舉薦,定能獲萬歲恩準,誠國家萬民之幸。”

袁盎反對梁王為儲。他也不同意膠東王做太子,因為他已風聞長公主與王美人業已聯姻,這不顯然是合夥徇私嗎?所以他回答劉嫖的話是:“依老臣看來,太子尚無合適人選,立儲之事不需急於一時,放放再說。”

劉嫖自然是不悅地離去,而袁盎明白長公主在朝中的地位,因而他晚上難以成眠,在窗前的葡萄架下想心事。猛然間一道黑影劃過夜空,是什麼落在了自己的身後,是貓是鷹,他猜測不出,轉過身去觀看。“啊!”袁盎驚叫出聲,一把閃著寒光的鋼刀就橫在麵前,對麵是一個全身黑衣,隻露兩隻眼睛的刺客。

袁盎說話都變音了:“你……你是何人?又……意欲何為?”

“奉主人之命,來取爾的項上人頭。”

袁盎畢竟是一國之相,在初時的驚恐後,已是平靜下來:“但不知好漢是受何人差遣?”

“你是聰明人,我會告訴你嗎?就彆心存幻想了。”

“我這相府之中,也有強壯家丁護院武士,本官隻要叫一聲,他們就會應聲而至將你活捉。”

刺客鼻孔中輕輕嗤了一聲:“袁大人,你那些家丁武士早已在夢鄉中受了我的熏香,不到天明是不會清醒了。”

“那,”袁盎明白是無人能來救援了,“照你所說,我是必死無疑了,可是好漢總該讓我做個明白鬼,不然我不知為何而死,又是死在何人之手,便在九泉之下也難以暝目啊!”

刺客想了想:“好吧,反正你是難逃我手,便告訴你也無妨。某是梁王手下貼身武士羊勝,隻因你……”

“不要再說,我全明白了。”

“那好,就請低頭受死吧!”

“羊將軍,你想怎樣結果我的性命?”

“割下頭顱,方能回去向梁王交差。”

“將軍,老夫還有個小小的請求。”袁盎說時眼中溢出淚水。

羊勝便有幾分不忍:“你且講來。”

“老夫想,這活生生劍穿咽喉或心臟,其痛苦定是難以名狀。”袁盎啼泣出聲,“可否讓老夫用一束白綾先行自己了斷,待老夫斷氣後,你再割下頭顱不遲。”

羊勝心想:這至多不過多等一時片刻,自己與他又無仇恨,臨死之人何妨滿足他這最後要求。“也好,我答應你,也不怕你耍滑,量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袁盎步履蹣跚地走入室內,少許時間,羊勝進入室內,但見袁盎吊在房梁上團團打轉,兩手垂落下來,舌頭也搭出老長,已是氣絕身亡。他用手托下屍體,手起劍落,好鋒利的武器,袁盎人頭應聲與屍身分離,他用事先備好的牛皮袋盛起,縱身一道黑影,躍出了相國府。羊勝怎知,由於他的一時惻隱,給梁王和他本人都留下了殺身之禍。(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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