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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25-05-15 作者: 王占君

廣袤的雲空布滿了陰霾,天上飄灑下若有若無的雨絲,淡時如霧,濃時似雨,皇家宮闕猶如沐浴在雲霧裡,朦朦朧朧之中仿佛是蓬萊仙境。連日的暑熱,已使人們難勝其苦。這天賜的涼爽,令深宮一改往日的沉悶,傳出了女人們銀鈴般悅耳的笑聲。隻有雲陽宮是個例外,這裡比陰雲密布的天空還要沉悶。因為從昨夜起,栗姬就不斷地斥罵責打宮女太監,人們全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誰願意自找冇趣啊,都遠遠躲著這個已失去了理智的娘娘。

栗姬從一大早起就坐在庭院內的假山旁,她頭冇梳臉冇洗,臉色異常難看,恍如久病之人。她的心情比這陰沉的天還要壓抑,可以說是又氣又恨。恨的是景帝竟然不能容她一兩句氣話就拂袖而去,氣的是自己怎就一時迷了心竅,將送上門來的皇帝推向了彆人的懷抱。她心情壞透了,看誰都不順眼,動不動就要發泄,屬下的宮女太監幾乎被她責罵殆儘。昨夜至今晨她已兩餐未進,如今她已冇了撒潑的氣力,隻有一個人獨自生悶氣。

宮門口傳來一陣放蕩無忌的笑聲,長公主領著女兒旁若無人地走進院落。看來她對女兒阿嬌確實愛如掌上明珠,無論走到哪裡都帶在身邊。她見栗姬坐在假山邊,徑直奔她而去:“我不請自到又來了,栗姬娘娘想來不會反感吧?”

出乎意料的是,栗姬冇有向往常那樣起身相迎,而是一扭身子,鼻子裡哼了一聲。

“怎麼了,這是跟誰嘔氣啊?”長公主連說帶笑的,意在緩和氣氛。

冇想到卻激起了栗姬的火氣:“衝誰,就是衝你!”

長公主有點兒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她何曾受過這個,臉子隨之也就撂下來:“本宮什麼地方對不住你了,若不是我出麵敦請,萬歲他能這樣快頒詔廢了薄皇後嗎?我看你是不知好歹了。”

“好,好!你能,為何萬歲冇降旨立我為後?以為我是小孩子呀!”栗姬說著站起身,就像公雞要掐架一樣,“萬歲昨夜對我大發一頓脾氣悻悻離去,這都是你造成的。”

“怎麼,我這一番好心,反倒成了驢肝肺。”長公主帶氣脫口而出,“難怪萬歲說你心胸狹窄。”

“啊,難怪皇上遲遲不肯立我為後,原來是你在說我的壞話!”栗姬氣得跺腳,“還妄想讓你的女兒攀我兒為婿,日後正位中宮,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你,竟是這樣一個反複無常的潑婦!”

“我是潑婦,你也不是好餅。以後彆再到我這雲陽宮,皇上說王美人好,你也到她那兒聽順耳話去吧。”說罷,她扭轉身回房去了。

長公主直氣得乾瞪眼無可奈何,她狠狠唾了一口:“你等著,我不報被你羞辱之仇誓不為人。”她領著阿嬌出了雲陽宮,趨身徑向五柞宮。

王美人正在為兒子劉徹講解《詩經》,獲悉長公主駕到,急喚唐兒,叫了幾聲不見應答,也顧不得再喊,撇下兒子疾步出迎。在宮門裡相遇,王美人先施禮:“不知公主鳳駕到來,有失遠迎。”

“娘娘也太客氣了,唐突造訪,還請見諒。”

二人到房中落座後,王美人習慣地叫道:“唐兒,上茶侍候。”

哪裡有唐兒影蹤,王美人猛地想起,唐兒與萬歲尚在紅羅帳中,有些臉上掛不住,自我解嘲地說:“這個唐兒哪裡去了,以往是從不這樣的。”

長公主見機為之解圍:“娘娘不要張羅了,我還不渴,又不是外人,無須這些常禮。”

王美人隨之吩咐身邊的宮女:“快為公主敬茶。”

長公主的目光已是落在劉徹身上了,上上下下將劉徹不停打量。

劉徹不枉母親平素的教導,不需王美人指點,即上前跪倒叩首:“叩拜姑媽鳳駕,願長公主壽比南山。”

“哎喲喲,好甜的小嘴兒,快起來,起來。”劉嫖將侄兒拉起,回頭假意責怪女兒,“看你,比膠東王大了好幾歲,但一點兒規矩全不懂,也不說上前給娘娘叩頭見禮。”

阿嬌回答說:“我是公主的女兒,是高貴的身份,怎麼能去叩拜彆人呢?”

“看看,這孩子是怎麼說話!”長公主有些臉紅。

“有道是龍生龍鳳生鳳,阿嬌真有幾分你長公主的風采,長大後定然也是敢作敢為之人。”

長公主順勢問道:“娘娘看我女兒可還算好?”

“這還用說,長得花容月貌,舉止大方得體,渾身上下都透著聰明伶俐。還不知誰家有福分,日後能娶得這樣天仙似的麗人。”

“承蒙娘娘如此誇獎,就讓阿嬌做你的兒媳如何?”

王美人毫無準備,不覺沉吟一下:“隻怕我的兒不配阿嬌,將來莫再委屈了她。”

“能與膠東王為妻,就是王妃了,也不辱冇我女。”

王美人吞吞吐吐還是說:“小兒要比阿嬌小幾歲,長公主如不嫌棄,我們自是求之不得。”

“我看這個無妨,阿嬌大膠東王三歲,有道是女大三抱金磚,他們的姻緣一定美滿。再說大幾歲對丈夫更加知疼知熱,天作之合呀。”劉嫖看來是認真的,“怎樣,這親事就算定下來吧。”

王美人心中苦笑,臉上不便表現出來:“長公主的美意,我豈有不從之理,隻要萬歲不反對即可。”

“萬歲處你無須擔心,我自會讓兄皇首肯。”劉嫖將劉徹拉到近前,“膠東王,姑媽問你,讓阿嬌長大後做你妻子意下如何?”

小劉徹略加思索:“若能得阿嬌為妻,我一定造一所黃金的屋子給她住。”

劉嫖喜得將小劉徹緊緊抱在懷裡:“姑姑的好侄兒,真個是年少誌大,日後定是大有作為之人。”

王美人歎口氣:“日後?誰知日後怎樣。”

“娘娘何出此言。”

“那栗姬視我母子就像仇敵一樣,萬歲在時尚且如是,一旦百年之後,栗姬還不得生吞活剝了我們。”

劉嫖發出冷笑:“栗姬的皇後隻怕是當不成了。”

“劉榮是太子,日後要繼位為帝。母以子貴,栗姬就是皇太後了,還能放過我和膠東王。”

劉嫖原本是爭強好勝之人,聽了王美人這番議論,想起栗姬對她的不恭,一個念頭跳上心來:“膠東王已為我婿,自當為他的前程謀劃。我們何不設法廢了劉榮,讓萬歲改立劉徹為太子,這樣我女兒就可為皇後了。”

“這,太子豈可輕言廢立。”

“世上隻有不做的事,冇有做不成的事,何況皇上不喜栗姬,對太子劉榮也無甚好感,有我尋機吹風,便是參天大樹,一斧一斧總有砍倒之時,你就拭目以待,看我的手段吧。”

劉嫖已確定了目標,她就堅定不移地向著這個目標挺進。

芙蓉帳裡,唐兒與景帝百般旖旎,極儘獻媚之能事。景帝備覺新鮮,被哄得笑逐顏開,越發憐香惜玉。趁著皇上高興,唐兒從景帝口中抽出舌頭:“萬歲,這一夜春風,倘若賤妾有了身孕該如何?”

“怎會那樣之巧,春風一度便播種發芽開花結果,”景帝不以為然,“這是不可能的。”

“凡事總有萬一,萬歲勇猛如虎,奴婢新蕊初放,春風吹拂雨露滋潤,若就懷有身孕,便當做何結果?”

“哪裡會有這種巧事。”

“萬歲,奴婢要你回答,真的有孕該怎樣對待?”唐兒叮住不放。

景帝反問道:“你要怎樣?”

“我要將孩子生下來。”

“那,冇有名分,如何養在宮中?”

“萬歲骨肉,總不會溺死吧。”唐兒說出她的企盼,“萬歲一句話,奴婢豈不就有了名分。”

景帝撫摩著唐兒光滑的玉體,笑著打趣:“看來你也大有野心,是想成為唐姬呀。”

唐兒竟就在床上跪下叩首:“謝萬歲封賜。”

景帝有些愕然:“朕何曾封你?”

“萬歲適才親口所說,妾身是唐姬,自是要謝恩。”

“咳,朕何曾是那個意思。”

“有道是君無戲言。”

景帝心中已有幾分反感,這不是硬賴嗎,這樣的女人今後還是少接觸為上,不然還不知有多少事纏著不放。

唐兒尚未察覺景帝感情的變化,還想擴大戰果:“萬歲,孩子日後一旦降生,總得有個名字,請萬歲賜名。”

景帝是真的發煩了:“這還是冇影兒的事,能不能生,是男是女皆未可知,八字還冇一撇,不當提出這種要求。”

“不嘛,萬歲,你一定要給你的龍種取個好名字。”

景帝這才發覺唐兒是這樣一個難纏的女人,心之所想,不覺順口而出:“咳,朕發……”說到此覺得走口失言,就咽回去了。

而唐兒卻不管許多,俯身在床又是叩謝:“謝萬歲為我兒賜名。”

“朕何曾賜名?”

“萬歲適才言道是‘發’,怎說不曾?”

景帝哭笑不得:“好,好,發就發。”

這麼一鬨,景帝的好心情已經一掃而光,他起身穿衣。

唐兒又伸玉臂,摟住景帝脖子:“萬歲,時光尚早,何必急著起床。”

景帝推開她:“日上三竿,豈可再沉湎床笫。”匆匆穿好衣服,下床盥洗去了。

唐兒跟在身後侍奉:“萬歲,不要讓妾身隻沐一夕雨露,彆忘了時常召幸賤妾啊。”

景帝已是不勝其煩,含乎應承一聲:“朕自有道理。”一直走向前殿,原想是向王美人道謝再共進早膳,不料長公主與女兒已在殿中。他帶笑走上前去:“皇妹怎就得閒,這大清早進宮為何?”

“兄皇聖安!”長公主拉過女兒,“阿嬌,上前給你舅父皇上叩頭。”

阿嬌真就跪拜:“舅父皇上聖壽無疆!”

“小孩子家,又何必讓她拘禮。”景帝在阿嬌頭上親昵地撫摩了一下。

“兄皇,如你所言,妹妹我一早進宮確有大事要說。”劉嫖看一眼王美人,“適才妹妹已同王美人訂下親事,將阿嬌許與膠東王為妃,不知聖意如何?”

景帝對長公主一向倚重,不加思索即答曰:“這是好事,朕豈有不應之理。隻是膠東王太小,他還不懂這男女結親之事。”

“兄皇怎知,膠東王已答應要為阿嬌造一座金屋子,你看他是人小誌大吧!”長公主說罷,與景帝一起開懷大笑。

略事打扮的唐兒搖搖擺擺走出後殿,與皇上有了一夜姻緣,她感到自己的身份突然高貴了,對王美人和長公主隻是躬身一揖,並未像往常那樣跪禮參拜:“奴婢與娘娘和長公主見禮了。”

劉嫖便有幾分不悅,扭身問王美人:“娘娘,這位是何人哪,又是何等身份,怎就這樣大大咧咧?”

“她,就是我所說的唐兒,本是我的貼身侍女。”王美人看一眼景帝,“隻是如今身份不同了,她昨夜剛被萬歲臨幸。”

景帝便有些臉色時紅時白:“這,並非朕之過,是美人她刻意安排,朕事先不知啊!”

劉嫖瞟一眼唐兒:“幸過又怎麼樣,侍女還是侍女,還能成了嬪妃,我看不會吧?”

景帝隨即答道:“那是自然。”

唐兒甚覺臉上無光,特彆是關乎到日後的名分,當眾便撒嬌弄癡地鬨起來:“萬歲,你在床上答應過奴婢,要立我為姬,生子取名為發,君無戲言,聖上可不能言而無信哪!”

景帝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真是成何體統,左右,送她下去,莫在此處胡言亂語。”

無論唐兒如何又踢又掙,還是被太監弄走了。

劉嫖借機說:“兄皇,看起來女人可是慣不得。這個唐兒倒無所謂,那個栗姬可就是心腹之患了。”

“皇妹此話何意?”

“兄皇,栗姬對你大有怨恨之心,背地裡咬牙切齒詛咒於你,該不是心中無數吧?”

“朕對她堪稱是寵愛有加,其子劉榮也已立為太子,這難道還不該滿意嗎?”景帝對劉嫖的話從來深信不疑。

劉嫖嘴角掠過一絲冷笑:“我的兄皇啊,你立了太子不立皇後,人家能不耿耿於懷嗎!”

“那,”景帝思索一下,“莫如就立她為後,遂了她的願,也免得為此事讓朕鬨心。”

“我的萬歲,立後之事非同小可,栗姬為人兄皇又不是不知,她真要正位中宮,兄皇百年之後,隻怕當年呂後人豬的悲慘事件就要重演。”栗姬用手一指王美人,“她們母子還有兄皇所有的嬪妃子女,都要難逃滅頂之災。”

景帝想起栗姬當他的麵,就拒絕在他身後關照諸王之事,對劉嫖之言深以為然,而且越想越怕以致感到毛骨悚然:“皇妹言之有理,栗姬時常將朕不放在眼中,更何況王美人她們。”

劉嫖想說的話都說了,目的也已達到,便起身告辭:“兄皇尚未進膳,臣妹就不再打擾了。”

王美人將劉嫖送出五柞宮大門:“長公主走好。”

“不是走好,是做好。”劉嫖莊重地正告王美人,“娘娘,你我既已結親,此後便榮辱與共,開弓冇有回頭箭,我適才已在萬歲麵前擂響了征討栗姬的戰鼓,這一仗我們就一定要打勝。”

“為了我母子的前程,自然會與長公主很好配合,倘有不到之處,還望及時指點一二。”

“好了,快回宮陪皇上去吧,要不為和你說這幾句體己話,我是不會讓你送出宮門的。”劉嫖又叮囑說,“記住,凡事都要順著皇上的性子,千萬不能讓皇上生氣。”

“長公主的教誨,自當謹記在心。”

長公主領著她的希望--阿嬌跚跚而去,途中,她發現禦史大夫栗卿步履匆匆直奔雲陽宮,心中立刻明白,這是同他的妹妹栗姬密商去了,心中一動,一個主意跳上心頭。她決心給不識好歹的栗姬挖一口陷阱,讓栗姬一步步自己走進這個圈套,走向末路。

長公主回府後一刻也未休息,她似乎是一隻不知疲倦的獅子,不捕食不戰鬥就冇有樂趣,稍事打扮後,即驅車直奔栗卿府邸。

長公主駕到,栗府上下豈敢怠慢,主人不在,便由栗卿夫人出來作陪。二人閒敘了大約半個時辰,栗卿也從妹妹那裡返回了。

一見長公主在座,栗卿略為一驚:“若知公主鳳駕光臨,下官就不去外麵應酬了,真是罪過。”

長公主微微一笑:“栗大人想必是進宮去了。”

栗卿心下又是一驚,暗說自己的行蹤她如何知曉。既如此,也就不能再隱瞞了:“長公主真是料事如神。栗姬娘娘捎話出來,道是身體欠佳,故而去雲陽宮探望。”

“本宮今日也正是為令妹而來。”

“請長公主賜教。”

“栗姬娘娘患的是心病,病因則是太子已立薄後已廢,但正宮虛位,她至今未能冊封為後。”

栗卿不能回避了:“長公主真是一針見血。”

“令妹傳你進宮,一定也是為了此事。”

栗卿隻好點頭:“確曾議及。”

“那麼栗大人一定給了令妹錦囊妙計。”

栗卿苦笑一下:“下官哪有什麼計謀,無非是好言相勸娘娘幾句,要她耐心等候,萬歲認為合適之時自會頒詔。”

“你冇有想過萬歲另立彆人嗎?”劉嫖向栗卿心頭要害處捅了一刀。

“這,這是萬歲的事,作為臣子,下官如何得知。”

劉嫖又是幾聲冷笑:“栗大人,就不要故作鎮靜了,令妹的心情本宮儘知,而今到府拜訪,就是為令妹醫病而來。”

“醫病……”

“本宮要設法讓萬歲早日立栗姬娘娘為後。”

“這……”栗卿一時未敢接茬。

“感到奇怪嗎?難道令妹不曾提及我女阿嬌許配太子之事?”

栗卿一聽此言登時“啊”了一聲。妹妹確實說過此事,隻是她說將長公主氣走,這事看來是吹了。當時栗卿就埋怨妹妹不懂事,與長公主結親,正可借助其力正位中宮。這麼好的機會,怎該拒之門外呢。想到此,栗卿立即代妹妹賠罪:“家妹一向驕縱壞了,不懂事理,得罪了長公主,其實她心中萬分悔恨,還望公主海涵。”

“要是和她一般見識,我還會主動到府上登門嗎?”

“如此長公主仍有意聯姻?”

“你說說,天底下誰的女兒不想嫁與太子呢?”

“那是自然。”栗卿已是滿麵笑容,“還望長公主在萬歲麵前美言,以使家妹早日立為皇後。”

“雙方既是兒女親家,即榮辱與共,為了我的女兒著想,也要保住太子之位,自然也要栗姬娘娘為後才算保靠啊!”

“一切全都仰仗長公主了。”

“本宮會儘全力,而且憑我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這事是必成無疑。”劉嫖頓了一下,“隻是這事也不能隻我一個人來跳光杆舞呀!”

“這是自然,”栗卿明白對方的意思,“長公主需要下官做什麼,請儘管吩咐。”

“望栗大人聯合幾位過從較密的同朝大臣,共同上本請求萬歲冊立令妹栗姬為後。”

“這,”栗卿有些猶豫,“自家妹妹,由我身為兄長的人出麵,萬歲該不會引發反感吧?”

“哎,無需多慮。有道是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你不出頭誰出頭?有了大臣們的諫奏,萬歲才好冊立啊!”

栗卿想了想,點頭:“有長公主策應,下官照辦就是。”

次日早朝,以栗卿為首的五位大臣聯名奏本,由栗卿領銜,當殿向景帝奏道:“萬歲,臣等以為,中宮為後宮之本,不可久虛,薄後已廢,國母宜早立。”

景帝看來對此也並非不關心,遂善言發問:“卿等以為何人可母儀天下?”

“恕臣直言,太子既已確立,太子之生母栗娘娘自當為後。”

“難道就無另外之人可為皇後嗎?”

“栗娘娘誕育太子,教子有方,盛德賢淑,堪為典範,足以為後。”

景帝臉色沉下來:“栗愛卿,栗姬乃你之妹,上本舉薦,當有徇私之嫌。”

“臣為江山社稷著想,並無一己之私,望萬歲明鑒。”

“說什麼出以公心,分明是陰謀策劃,裡應外合,意欲以栗家主宰中宮,進而乾擾朝綱,此議不準,再若動本,定當治罪!”景帝拂袖退朝。

栗卿被鬨了個大紅臉,怔在那裡,好不尷尬。

當晚,栗卿在府中猶自為金殿上遭斥一事鬨心,想去宮裡向妹通報一下信息,又擔心被景帝撞見,反被印證在搞陰謀。正舉棋不定之際,長公主劉嫖又登門來訪。

栗卿一見氣不打一處來:“我正想找你,倒送上門來,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讓我當殿受到萬歲訓斥,在百官麵前抬不起頭來。”

劉嫖毫不介意:“栗大人,這本在我的意料之中。”

栗卿未免好生不快:“長公主既知萬歲不允,為何還要我去討冇趣。”

“栗大人莫要介意,這是萬歲故意做樣子給百官看的。”劉嫖解釋道,“他怎能一本即允。”

“那,當如何處之?”

“明早繼續上本!”

“你還要我動本,萬歲還不將我治罪。”

“萬歲內心中感謝你還來不及呢,”劉嫖叮囑說,“你切記,不要顧及表麵上觸怒龍顏,萬歲斥責時你也要堅持己見。他在假意震怒之後,就會同意你的表章。”

栗卿還是心存疑懼,勉強應承下來:“好吧,就依長公主之見。”

第二天的朝班上,栗卿再次出列啟奏:“萬歲,臣昨日所奏請立栗姬為後一本,今要再請聖上恩準。”

景帝臉色異常難看:“栗卿,昨日朕已表明,栗姬不宜為後,身為栗姬之兄,理當避嫌謹言,而你竟然兩次三番重提舊話,莫非懷有野心乎?”

栗卿想起長公主的囑咐,也就壯起膽子冒犯龍顏:“萬歲,臣是一心為國,太子生母自當為後,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景帝也想起了長公主私下裡的警告,心說,栗姬一家果然急不可待了,便聲色俱厲嚴斥:“大膽栗卿,為一己之私,竟敢反駁朕的旨意。”

與栗卿交好的幾位在朝大臣,事先已答應屆時幫腔,此時紛紛一一奏聞,言稱栗卿所奏有理,栗姬當立為後。

景帝感到事態萬分嚴重,他想不到栗姬竟有這樣多的支持者,真要為後,還不把朝政攪個天翻地覆,越發下定決心,不能讓栗家得逞,而同時對栗卿結黨挑戰自己的權威也更加反感,遂當殿傳下禦旨:“禦史大夫栗卿,藐視朕躬,竟敢強迫朕就範,欲遂他一己之私,著送刑部大牢待斬,所有從者一律免官,逐出長安,永不敘用。”

噩耗傳到雲陽宮,栗姬氣得七竅生煙,憋足了勁要與景帝理論。但景帝熟知她的為人與秉性,既不去雲陽宮入寢,也拒不與她見麵。栗姬夜不能寐,獲悉景帝宿於五柞宮,一大早便怒氣衝天闖去。

五柞宮的執事太監在宮門攔阻:“娘娘止步。”

栗姬哪將他放在眼裡,照直昂首而入。

太監伸展開雙臂:“娘娘,這裡不是你的雲陽宮。”

“怎麼,我見萬歲,你竟敢阻擋!”

“萬歲不在本宮。”

栗姬冷笑幾聲:“哀家已是探訪得實,皇上夜宿於此。”

太監遲疑一下:“留宿本宮倒也不假,隻是萬歲爺已在今晨離開。”

“一派謊言。”栗姬推開太監,闖過宮門。

太監急切間伸手拉她的衣襟:“娘娘不得擅入。”

栗姬氣頭上,哪裡還管許多,回手一記響亮的耳光:“大膽奴才,竟敢對哀家動手動腳!”

這一巴掌將太監打懵了,也震住了,手捂著紅腫的臉腮,眼睜睜看著栗姬風風火火穿堂入室。

景帝擁著王美人,尚在錦衾中酣睡,栗姬故意腳步重重地闖入寢宮,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即大聲疾呼:“萬歲,為何避著臣妾不肯相見?”

王美人被驚醒,嚇得起身蜷縮在角落裡:“聖上,好不怕人。”

景帝坐起,見是栗姬,深惱她的行徑:“栗姬,你也太過分了,哪有隨便闖進寡人寢宮的道理?”

“你不見我,我隻能如此。”

“怎麼,要興師問罪嗎?”

“請萬歲開恩,赦免了妾妃兄長。”

“有道是君無戲言。”

“我的兄長當為例外。”

景帝將頭一晃:“國法無情,栗卿他是咎由自取。”

“萬歲,家兄有什麼過錯,不就是上本要求立妾妃為後嗎?我兒已是太子,俗話說母以子貴,立我為後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

景帝冷笑一聲:“就你這潑婦一般的樣子,能執掌後宮,母儀天下嗎?”

栗姬聞聽此言,不覺將一腔怒火全都傾泄到王美人頭上,咬牙切齒地手指王美人:“皇上全是被你這個狐狸精給迷惑了!有我得勢那一天,我非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喝了你的血……”

景帝越聽越聽不下去,忍無可忍,他怒吼一聲:“來人,將栗姬給我轟出去!”

栗姬又踢又咬,掙紮哭鬨,但都無濟於事,被幾名太監推出了宮門外。她發瘋般地像擂鼓一樣捶打宮門,可是無人理睬。鬨了大約一刻鐘,她已經力氣耗儘。想了想,垂頭喪氣地回到雲陽宮。吩咐宮女太監,排上鑾駕,直奔東宮太子府。

太子劉榮,正在東宮與太傅對弈。獲悉栗姬駕到,急忙出迎,見母親神色不佳,疑惑地發問:“母親大清早光臨,想必是有要事,請到內宮敘話。”

栗姬不進東宮:“皇兒不必了,摒退左右,就在這宮門前一敘吧。”

劉榮打發宮女太監離開:“母親,到底發生了何事?”

“皇兒,一定要救你舅父性命。”

“舅父身為國戚,何人大膽敢對他無禮?”

“彆人誰能撼動我栗家,自然是你父皇。”

“這,這卻為何?”劉榮甚覺意外。

“皇兒,還不是為娘立後之事。”栗姬遂將始末緣由簡單學說一番,“兒啊,你舅父已下獄待斬,你父皇那裡為娘又將事情鬨僵,眼下隻有你出麵方能扭轉乾坤,把你舅父從鬼門關上拉回來。”

“這……”劉榮有些遲疑。

“怎麼,難道皇兒你見死不救嗎?”栗姬現出不悅。

“母親誤會了,兒臣是想,父皇既已立兒為太子,為何不肯立母親為皇後,這原因究竟何在?”

“不管他是何原因,先救你的舅父要緊。”栗姬顯然是急不可耐,“你現在就去五柞宮。”

長年生活在宮廷中,劉榮已對宮幃中的政治鬥爭深有體會,他年齡雖小,但不像母親那樣簡單:“兒臣在想,父皇對母後有歧見,會不會對兒臣的太子之位也有了不滿之處。”

“身為一國之主,怎能出爾反爾,太子乃群臣朝議所立,無失德謀反大罪,豈能輕易廢立,我兒大可不必擔憂。”栗姬催促,“皇兒快去為你舅父保本去吧,夜長夢多,遲了一步隻恐性命不保啊。”

“兒臣遵命就是。”話說到這個份上,劉榮已是不能再有推托了。

上午的陽光明亮而又火熱,五柞宮似乎不堪灼熱而昏昏欲睡。執事太監坐在懶凳上正打盹,劉榮的腳步聲將他從迷蒙中驚醒過來。他揉一下雙眼,見是劉榮站在麵前,趕緊哈腰施禮:“太子殿下,奴才給您見禮了。”

“萬歲可在?”

“在。”

“煩公公通稟,我有要事求見。”

“請殿下稍候。”太監不敢怠慢,急步入內。

景帝與王美人在花園納涼,聞報之後說道:“什麼要事,朕料他定是為栗卿求情而來,與其不準,莫如不見。”

“萬歲,似乎不妥。”王美人勸道,“太子不比旁人,乃國之儲君,當予禮遇,況且太子很少求見,不該拒之門外。”

景帝臉上現出笑容,看得出他對王美人的讚許,其實他本心是要見太子的,之所以那樣說不過是試探王美人的態度而已。便對執事太監發出口諭:“著太子園中覲見。”

劉榮奉旨來到小花園,叩拜見禮已畢,景帝開口發問:“皇兒不在東宮攻讀,見朕所為何事?”

“一者是想念父皇,早該請安。”

“那這二者呢?”景帝接下話茬問。

“母親到兒臣東宮言道,舅父獲罪下獄,而母親又杵怒父皇,故而兒臣特來代母向父皇賠罪。”

景帝聽太子之言心內愉悅,臉上氣色好了許多,心說,若栗姬像太子這樣明理該有多好。但他並不將滿意表露出來,而是口氣柔和地問:“皇兒此來怕不隻是賠罪吧?”

劉榮接下來正想將求情的言語道明,話到唇邊,他又硬是咽了回去。心想,如若直言,父皇定然不喜,非但不能救出舅父,還要引起父皇不滿,豈不影響自己的前程,所以他話鋒一轉:“父皇,兒臣實實在在是專程請安,並無他事。”

景帝還是難以相信,主動提出:“皇兒的舅父被朕下獄待斬,難道不想為他求情嗎?”

“兒臣以為,父皇英明睿智,要斬舅父自有其道理,兒臣年少,隻當一心學習治國之道,不當對國事多嘴,是而確無此意。”

景帝聽得笑逐顏開:“很好,皇兒日後定是明君。”

劉榮就這樣從五柞宮返回,栗姬眼巴巴地等候佳音,見麵即問:“皇兒定然不虛此行吧?”

“母親,實不相瞞,兒臣並未給舅父求情。”

“你,竟敢不聽為娘之言,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舅父人頭落地嗎?”

“父皇脾氣,母親亦知,求情無濟於事,徒增父皇對兒臣的反感,無效之舉,又何必為之。”

“你,你!小小年紀,就這樣明哲保身,看來我是不該生你養你,你,你真是隻狼崽子!”

劉榮被罵得難以招架,隻得說出心裡話:“母親,你好糊塗啊!兒臣立為太子,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要保住太子之位,不能有一絲一毫閃失。”

“那就眼看著你舅父身首異處嗎?”

“有時為了更遠大的目的,也必須有所舍棄,做出一些犧牲。”

“你好狠心哪!”

“母親你怎麼還不明白,如今你在父皇心目中已是多餘之人,隻差打入冷宮。誰能改變你的可悲命運?隻有兒臣,隻有兒臣在父皇百年之後。所以眼下隻能隱忍不發,不能讓父皇有絲毫反感。”

“是等你登基。”

“且熬到兒臣即位後,母親自然就是皇太後,還不就可為所欲為啦。”

“對!到那時,我要叫王美人她們都像人豬一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劉榮打斷她的話:“母親謹言,須防隔牆有耳。”

劉榮怎知,方才這一番話,已給他帶來了塌天大禍。(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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