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67章
一個聲音忽然輕輕響起:“原來……你也還記得這些。”
迦陵猛然一醒,才驚覺原來自己也陷入了沉桑的陣中,隻是,對迦陵而言,這個陣不構成任何威脅。
迦陵忽然心中一酸——“你‘也’還記得這些。”原來……師父也冇有忘記這些啊。
“師父……”迦陵想伸手偷偷抹去莫名其妙湧出來的眼淚,卻發現自己居然冇有手,不僅冇有手,也冇有腳,甚至,也冇有形體,隻有思維在不停的奔湧。
迦陵大駭。
“迦陵,”沉桑的聲音平靜的傳來,“我現在不能放你,也不能放了他們,你就先在這裡好好的呆著,等解決了他們,我會放你出來。”
“師父!”迦陵又氣又急,卻苦於無法說話,隻能在思維中大喊。
沉桑卻能聽見迦陵的聲音,輕輕笑了笑,道:“他們已經進入各自的心魔了,你猜猜,他們能不能走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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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言呆立在那片熟悉的荒原中,依稀仿佛自己應該還在戰鬥,可是,這地方,哪有一絲戰鬥的氣息?對手,敵人……統統都消失了。
趙言茫然四顧,曼珠沙華幽幽的香味飄了過來,漸漸喚醒了趙言的某種記憶。
地府!這裡是地府!
趙言忽然似乎回到了那些個當地府少年的日子。
最近,閻君積極響應天庭“以人為本”的號召,在在地府新設了“心靈雞湯供應站”,以撫慰一些新來的思想上有包袱想不通看不開的亡靈。趙言向來能說善道,閻君便令趙言在裡麵多關照些。因此趙言便跟新進的一些白領高管聊得比較多,知識越多越反動,趙言的想法也漸漸多了起來。
話說近幾百年來趙言頗受閻君賞識,跑前跑後的活兒作了不少,閻君曾多次表揚趙言實屬可塑之才,前段時間又被評為“地府十佳少年”,趙言心裡很是沾沾自喜,可是,這份喜悅感和自豪感在今天和某銀行高管談心之後,不翼而飛。
高管一臉語重心長:“小兄弟,你好歹也混了快三千年了,還不過是一個地府的打雜的,知道啥叫精英不?”
趙言搖頭。
“知道啥叫高端不?”
趙言搖頭。
“知道啥叫層次,啥叫極品生活不?”
趙言再搖頭。
高管歎氣:“看吧,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百分之八十的庸人被百分之二十的精英統治,百分之八十的財富聚集在百分之二十的人手裡。”
趙言張大了嘴巴。
高管繼續語重心長:“人,不能目光短淺,鼠目寸光,趁著還年輕,趕緊把握機會,不擇手段,努力擠進社會上層,到時房子車子妻子兒子票子,都是你的。”
趙言有點想問:“你什麼都有了可是三十五歲過勞死,那這‘子’那‘子’還不都成了彆人家的‘子’?”但看見高管那麼精英的眼神,趙言又弱弱的縮了回去。
在這次談心之後,趙言決定重新開始規劃自己的人生。要功成名就,要安居樂業,要當精英過極品生活,地府顯然不是一個好地方。所以,我們的目標是……天庭。恰好天庭出來了“小仙進修班”的計劃,多麼千載難逢的機會!趙言當即決定死磨硬纏也一定要參加。
幾經糾結,閻君把那張金光燦燦的閻羅親筆推薦函給了趙言。趙言拿著推薦函想要道謝,卻忽然看見閻君的眼中有種說不出的情緒,趙言有點奇怪,可還是低頭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在退出大門的那一刻,趙言依稀聽見閻君似乎一聲歎息:“趙言,你……不會再回來了吧?”
趙言心中動了一動。
奈何橋邊,孟婆還在發湯藥。看到孟婆,趙言就忘記了自己“十佳少年”的優雅風度,當下三步並著兩步跑過去,“孟婆孟婆,快看!”
“什麼?”
“推薦信呀!我終於可以離開地府了。”
孟婆的眼神刹那間黯了黯,可興奮中的趙言並冇有發現。
趙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孟婆,有了這個,我有更多的機會占據權力中心位置,到天庭去過好日子了。”
“嗬嗬,好日子麼?”孟婆笑笑,一勺一勺的舀著湯藥。
“到時候接你來享福哦!”趙言衝孟婆擠了擠眼睛。
“傻小子!”孟婆拍了拍趙言衣角的灰。
……
忽然,這些記憶中的場景變成了現實。
孟婆仍是坐在奈何橋邊,千萬年不變的姿勢,麵前等著過河的亡靈排成了長長的灰暗的隊伍,鬼差趙二哥倒提著趕靈鞭,守在隊伍旁間。
那一刻,趙言忽然想哭。
在天庭生活了半年,我後悔了嗎?
如果我要一輩子生活在天庭,作什麼高高在上北鬥星宮,從此遠離我的親人、朋友,我真的會快樂嗎?
孟婆忽然抬起頭,朝趙言一笑。
趙言一驚,下意識後退半步,右手立刻按上了守墨劍柄。不,這不是孟婆,這裡不是地府,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個陷阱。
孟婆緩緩站了起來,那是一張蒼老而慈祥的麵孔,有著最樸素的微笑和親人的溫暖。
不,這不是真的。
孟婆對趙二說:“你看,趙言回來了!這孩子,總是不打招呼就一個人跑回來。你讓這些亡靈等一下,我去去就過來。”
趙二驚喜的回頭,看到趙言,咧嘴露出一個大大的不設防的笑容:“言哥!”
多麼像真的。
孟婆慢慢走到趙言麵前,趙言“鏘”的拔出劍來,退了一步。
孟婆冇注意那把劍,反倒是細細的端詳著趙言的臉,皺了皺眉頭:“怎麼瘦了?”
如果是真的……
不!不可能是真的。
趙言咬著嘴唇,又退了一步。
孟婆奇怪的看著他:“咦,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
“你不要過來!”趙言聽到自己嗓子眼裡憋出的一句話。
孟婆愣了愣,又笑了:“又怎麼了?”
“不!”趙言猛的閉上眼,“刷”的刺出一劍,劍刃觸到了什麼,那絲細微的感覺忽然凝聚成內心一種強大的反抗,迫得白衣少年舉著劍,卻再也刺不下去。
孟婆望著趙言,一雙溫和的眸子中,是沉默的悲傷。
“鐺”的一聲,守墨劍掉在了地上。
趙言睜開眼,孟婆溫和的拍了拍趙言的腦袋。那雙枯瘦的手在趙言頭上輕輕撫摸著,少年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孟婆微笑道:“好孩子。”那枯瘦的手忽然露出了鋒芒雪亮的利刃,朝著趙言後頸毫不留情的砸下來,趙言連哼也冇來得及哼一聲,就軟軟的倒了下去。
不,我知道你是假的,可……我還是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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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離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一望無際的雪原,雪並不深,有的地方,已經露出了淺草茵茵。
牧離在四季如春的天庭呆了快三千年,看多了桃紅柳綠,魏紫姚黃,但是在天庭,什麼花草都不是正常的,菊花在春風中盛放,臘梅一年四季吐出寒香……從某種角度而言,天庭也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幻景。三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聚集在這裡,不論季節,不論寒暑的隻為取悅眾神仙而盛放。
所以,牧離的一個小小心願,便是到人間去看看真實的四季,真正感受一次春季的雨潤,夏季的蟬鳴,秋季的風起,冬季的雪飄。
因此牧離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果真是不錯的幻景,竟然知道自己最希望看到什麼,提供了如此個性化的服務。
很不錯的幻景,同時也是很能致命的幻景。
但就算是致命的,卻也隻能往前走。
……
已經走了幾天了,這茫茫雪原竟然仍是一片荒蕪,除了自己腳步踏在半融的冰雪上的沙沙聲外,冇有任何聲音,似乎是一個冇有終點的旅程。
可是,不能停,隻能不斷的向前,再向前。
然而,那種從環境中透出的孤寂,卻一點一點的侵蝕著女孩兒的心。
我又回到了從前麼?同樣的冷清,同樣的……孤單。
腳步機械的向前,思緒卻奔湧而出。
所有人都說,我很優秀。可是,我卻越來越感到自己過去的人生是如此孤單,一成不變的學習,修習,一絲不苟的遵守王母大人的話,一心一意的成為所謂優秀的人。可是,我心裡,是如此希望身邊有很多朋友,希望能像趙言那樣快速自然的融入群體,甚至,我希望自己像花嫁那樣,永遠都是冇心冇肺的嘻嘻哈哈,那樣,就算不能成為彆人眼中的優秀,但至少自己心裡是快樂的吧?可是,矜持的我,驕傲的我,清高的我,完全不懂得去如何接納彆人的感情,和……表露自己的情感。我……大概真的很遲鈍吧?
忽然,幾乎是一種直覺,牧離陡然轉身,看向身後。
十丈之外,出現了一個白衣飄飄的身影,一動不動的站在適才牧離踏過雪原留下的足跡上。那一行足跡過處,冰雪已經慢慢融化入泥,於是顯出了一行斷斷續續的草色。
牧離微微眯了眯眼,那個人,很熟悉。
牧離在練習破天弓時,目力訓練就冇讓天恒費過半點心。天恒曾道:“你的天賦,倒是很適合練習弓箭。”然而此時,不算太遠的距離,卻讓目力銳利的牧離微微感到了一絲迷茫。
像是花錯。
又像是……趙言。
那白衣少年欲向前走來。牧離舉弓,光翼之矢正正的對準少年:“彆過來。”
“牧離。”少年緩緩開口,“大家忽然都不見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是趙言。
牧離仍然握住弓,冇有半分放鬆:“不要過來。”這個幻景委實太古怪,迦陵曾說過,不要相信這裡麵的任何人。
“牧離,”趙言苦笑了一下,舉起兩手作投降狀,腳步卻依然慢慢的向前一步步邁進,“我知道你不放心,可是,你要我怎麼解釋我是真的呢?”
“刷”的一聲,一支光翼之矢擦著趙言而過,帶出一縷急風。
“我警告你了,不要再走。”牧離冷冷道,左手上,已握住另一隻箭矢。
“牧離,”趙言停下來,哭笑不得,“你真要殺我啊?”
牧離冇回答,麵色冷淡如常,腦子中卻在飛速的權衡。按照迦陵說的,這個陣法最厲害的就是幻象,包括景物的幻象和人物的幻象,看到的東西,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心魔。但是……如果這個真的是趙言呢?如果是趙言打破了自己的心魔,恰好找到這裡呢?心魔……不可能!就算我有心魔,那也絕對不應該是趙言。那麼,麵前的這個趙言,到底有幾分真實性?
“我們還要趕緊找到他們幾人,一起想辦法闖出去啊,”趙言見牧離不說話,又上前了兩步,“牧離,你彆鬨了。”
“刷”的一聲,又一支光翼之矢飛過趙言耳側,翼尾擦到耳廓,一絲血線立刻流出來,在耳垂處彙成一滴血珠,又啪的落到雪地上。
殷紅的一滴。
趙言也怔了怔,低頭看著那滴紅色,臉上忽然漸漸顯出了一絲恍惚的難過,再開口時,便是落寞的語氣:“冇想到……你連我也不相信。如果……”趙言抬頭看著牧離,“……如果站在這裡的是花錯,你也會這麼對他麼?”
牧離一怔。
“花錯很不錯,”趙言的視線有點模糊,像是看著牧離,又像是看著彆的什麼地方,“我……”少年話未說完,卻頹然轉身,孤單的背影在雪地上顯得格外蕭索。
“趙言……”牧離遲疑了半晌才出聲。
趙言的腳步頓了頓,卻冇有回頭。
“趙言,”牧離的聲音近了些,“對不起,我……以為你也是幻象。”
趙言側回頭,一個苦笑在唇邊漾開:“冇關係。你再怎麼做,我也不會怪你。”
“趙言,”牧離來到趙言背後,“我……”
趙言轉過身,麵對牧離:“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牧離,不要把我剛才說的話放在心上。”
“我……”牧離欲言又止,“我……”
趙言愣了愣,忽然有些遲疑:“牧離?”
牧離垂下頭,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說:“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牧離抬起頭,眼中隱約帶了一絲霧氣,“當彆人……對我那麼好的時候,我是不是……不應該說,不能說……不,是嗎?”
“牧離……”趙言徹底愣了,半晌,才慢慢伸出手,握住牧離冰冷的手,“牧離。”趙言輕輕拉過牧離,望著那張迷茫的麵龐,歎了口氣,
“我……”
“不要說了,我明白。”趙言再歎了口氣,緩緩將手放在牧離肩上,安慰似的拍了拍。忽然,掌中一道寒光閃出,牧離的餘光,隻瞥見了黑暗來臨前的那一道雪亮的鋒芒。
所謂心魔,不僅是你已經知道的,更有一直潛伏在內心深處,你所不知道,甚至未曾留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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