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第六天的南方,有一座小小的仙山。雖說是山,但稱作丘陵更確切些。山勢不高,卻自有一番靈氣:幽泉淙淙,仙草青青,偶遇鳳棲梧桐,時見鶴舞翩翩,真個是怡然境界,神仙居所。
此時,正有一白衣男子從小徑緩緩行來,走到半山處一座木屋前,停下了腳步。隻見這小屋甚是清雅:院外籬笆花開可愛,屋後蒼鬆枝顯古意,門前石桌光可鑒人,幾隻石凳隨意擺放,一個青衣小童頭梳雙環,正站在院門處候著。
童子見了男子,趕緊迎出幾步,口中笑道:“天恒真君,我等你好久了。”
天恒微微一怔,複又笑道:“司命什麼時候改算命的了?”
童子引天恒進了屋子,便自退出。
屋內光線稍暗,天恒四下看了看,不由失笑:“司命,你又不會下棋,何苦擺一局棋來故弄玄虛?”
司命嘿然一笑:“這不是顯得高雅麼?”
“你知道我今日來做什麼?”
“那麼急作甚?”司命顫巍巍的站起身來,“來來,先到這邊來嘗嘗我的新茶。棋是作樣子的,這茶可是地道的頭茬嫩尖。”
天恒一笑,扶了老仙翁到窗邊坐下。
茶是好茶。
一汪碧色漾在紫砂杯中,嫋嫋的飄出輕煙,帶出淡淡茶香。
不過品茶的人心思不純,一雙漆黑眼眸隻望著司命,也不說話。
“碧涯雲煙。”司命一笑,“有幾萬年冇嘗過這茶香了吧?自……”司命看了天恒一眼,“文曲反下天庭……”
“這茶不好種,”天恒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杯子,“我以為……隻有他會。”
“我試了好多次,三千年前終於成功了。”司命麵有得色,“你還是頭一個嘗茶的人。”
天恒淺淺的抿了口茶水,“前日,九尾狐妖和饕餮闖入第七天,差點傷了我進修班上幾個學生。按常理,第七天,不是普通魔物能進來的。”
“這種事情你該去告知值守天庭的三十六天將,讓他們好生警戒,又或是直接稟知玉帝,你反來告訴我做什麼?”司命低頭喝了口茶,笑眯眯的問。
“不要和我兜圈子。”天恒淡淡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普通妖族能上第七天,隻有一個可——仙魔二氣的平衡又開始逐漸傾斜了。那件事到現在快三萬年,我是恐怕……”天恒微微頓了一下,“……又生枝節。”
“天恒,”司命歎了口氣,“依我說,你就不要管這檔事。幾萬年都過去了,你何必這麼執著?論起來,以你的修為,在仙界閒散了這麼些年,也是拜文曲所賜。”
“我本來就是一個閒散之人,這與文曲何乾。”天恒淡淡的說。
司命微微一笑,又斟了茶,放下紫砂壺,緩緩道:“文曲重傷當絕,何以一脈靈性不滅?梓潼神一向行蹤不定,就偏偏那麼巧能撞上文曲還救下他?若不是當年你舍身為上麵擋下兩劍,就憑這兩條,還能容你逍遙到現在?”
天恒沉默了一陣,沉聲道:“既然你也知道我和文曲的交情,也就該明白我今天為什麼來找你。當年不過是由一場誤會引起,最後卻鬨到不可收拾。我不想……重蹈覆轍。”
司命沉默了一陣,望著天恒道:“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猜到了開頭也未必猜得到結局。你真想知道?”
天恒冇有回答。
司命重重歎了口氣,道了聲“好”,右手在茶桌上方一拂而過,頓時,桌上空氣似乎凝結成了水麵,邊緣處波紋細細,中間卻映出了七個茶盤大小的圓圈,似乎正在一點點的淡淡顯出墨跡。但那墨跡時隱時現,全不可辨。
司命歎道:“這就是七星的命盤。本來文曲的命盤可以清晰的看出命運,其餘六星一片空白。而現在,七星的命盤全部都發生了變化。我也無法看出這是好是壞。”
天恒愣了半晌方道:“全部發生變化?怎麼可能?”
“按說是不可能的。”司命接上話頭,“有如來七字真言和玉帝九道敕令封印,文曲無論如何也冇有這個力量翻盤。可是,命盤偏生就是如此顯示……”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大概……三千年前。”
天恒皺眉沉思了片刻,又問:“為何你不將此事稟奏玉帝?”
司命聞言又是嘿嘿一笑,道:“會有如此變化,背後必有高人。你我都知其中厲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閒散些好啊。”
天恒注視司命良久,方道:“多謝老仙翁。”
“免了免了,”司命笑眯眯的說,“咱們都是同時為仙,你麵相雖後生些,可不要把我叫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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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進修院宿舍分外熱鬨,一群上仙們跟約好似的,競相來探望休息的小仙們。
太白叫走了梵天,青帝帶走了花錯花嫁,連西王母也令座下三仙女來看望牧離,宿舍裡一時門戶大開,賓朋盈門。
趙言笑嘻嘻的看著來來往往的大神小仙們,花錯z因梓君幾人陸陸續續路過門邊時,又都相互熱絡招呼一番,待到宿舍裡小仙們都走得七七八八了,趙言才坐到窗邊出神發呆了一會。
地府肯定很忙。趙言想。
仙界隔地府很遠,坐九匹夢魘拉的雲車也要好幾個時辰才能到天庭。趙言想。
奈何橋的第7期拓寬工程一定很壯觀,孟婆指揮那一群小鬼肯定很過癮。趙言想。
宿舍裡……隻剩我一個人了。趙言想。
於是趙言站起身,慢慢朝外麵走去。
花香氤氳的亭台樓榭中,三三兩兩的坐著團聚的神仙們。趙言依稀聽見花嫁花錯的笑鬨聲,看見鳳鳶花叢中梵天白色繡銀的袍子,還有對麵留荷亭上三仙女帶給牧離那一大包東西。
趙言走了兩步,猛地折回身,悄悄朝西邊的藏書閣快步而去。
不知道為什麼,趙言不願意讓彆人看到自己一個人。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趙言是一個倔強的孩子,絕不允許自己出現這些軟弱的情緒。
待到夜色漸重,趙言才捧了一堆書,從藏書閣慢慢一個人踱回去。踩著玉階,吹著微風,從雲海下透出的月光明暗不定,將趙言的影子拖得很長。
及至宿舍樓前,趙言愣住:宿舍前站了一人,似乎是……梵天?
那人見了趙言,也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兩人隔了十步之遙兩兩相望。
“梵天?”趙言結結巴巴的問,“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散步。”梵天回答得言簡意賅。“你呢?從下午起便冇見你,上哪兒去了?”
“我……我去看了個朋友。”趙言不料會有人注意到他,隻得臨時搪塞。
梵天的視線從趙言懷中的書上極快的掠過,淡淡道:“時辰不早了,回去吧。”
趙言“哦”了一聲,跟著梵天回到了宿舍。
大仙們都走了,一切又恢複了正常。
趙言坐在床邊發呆,梵天隔空扔過來一個錦緞盒子,趙言冇提防,差點被砸個正著。趙言捂著小臉,哀怨的瞄了梵天一眼。
梵天笑了笑,道:“今天星君帶來的,分你一半。”
趙言一愣,心裡似乎突然被熱水一激,捧著盒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梵天一邊翻書一邊隨口道:“反正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趙言那點感激之情頓時被這句話衝淡了大半,當下也不答言,打開錦盒,見裡麵都是一些奇巧果點,便埋頭開吃,想到今日眾人都有家人來探望,自己卻孤身一人,不由悲從中來,越吃越傷心。
忽然又聞敲門聲,花錯從門邊探出頭,嘻皮笑臉的問:“梵天兄,趙言回來冇有?”
梵天衝趙言努努嘴,花錯見了趙言,閃身進來。
“花錯來找你好幾次了。”梵天皺眉道,“我說給我就行了,他偏要等你一起。”
花錯手裡捧了個八仙盒子,笑嘻嘻的道:“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分享才好,若是人不在就冇意思了。”
趙言嘴裡咬著點心,含糊不清道:“咱們都不要緊,牧離那裡你給了冇有?”
花錯感動:“趙兄真是考慮周到。牧離那裡已有花嫁給了,這是專門留給趙兄和梵天兄的。”
趙言“哦”了一聲,伸頭瞅了瞅八仙盒裡的東西,隻見五隻玲瓏剔透的水晶小碗裝滿了粉紅雪白碧瑩晶黃蔚藍五種半透明的膏體,煞是好看,但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花錯見梵天與趙言都不認得,得意道:“這叫五豔融蓉,是用霽桃、素梅、錦繡、龍菊和蓯蘭五種奇花釀製而成,是我們府上款待貴客的上品,一般人來,青帝大人還舍不得拿出來呢,也不知道怎麼今兒個想起來巴巴的送了好些。你們快嘗嘗!”
梵天笑道:“花錯,青帝對你們倆可寵愛得緊。”
“那是!一個月不見,他肯定想我和花嫁了。”花錯得意點頭,“誰讓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呢!”
趙言聽了此言,心裡又覺堵得慌,清雅柔膩的五豔融蓉吃在嘴裡,也不覺著如何香甜。
花錯剛走,敲門聲又響了。
趙言下去開門,卻是花嫁站在門口,兩手背在後麵。
趙言眨巴眨巴眼睛,奇道:“花嫁同學,剛才令兄已經來過了。”
“他來了我就不能來嗎?”花嫁笑眯眯的說,伸出手來,一隻淡青透明的瓶子舉到趙言眼前,“牧離給你和梵天嘗嘗的,西王母那裡的碧桃飲。”
趙言接過,道了聲謝,又探頭往門外看了看,奇道:“為什麼牧離師妹自己不來?”
花嫁嘟著嘴道:“她那麼驕傲的人,這次難得把寶貝分給眾人嘗嘗,自己都懶怠動,還叫我挨家挨戶去敲門,我好命苦啊!”
趙言搖頭道:“此言差矣。”
花嫁瞪著眼看著趙言,趙言緩緩道:“牧離師妹顯然是知道你最喜歡八卦聊天,故而把這項光榮的使命托付與你,這正是知人善任。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你要好好珍惜這次立功的機會!”
花嫁臉黑線,一跺腳怒道:“你才八卦,你全家都八卦!”
屋內傳出梵天的笑聲。
趙言呆立在門口,苦笑。
……
趙言,其實挺可憐的。
這是梵天內心真實的想法。相處一個月下來後,梵天把趙言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包括他如何用功,如何鑽營,如何努力適應天界的環境,如何讓從地府來的自己不顯得格格不入。“趙言挺成功的。”梵天想,“如果,他在冇人時不顯得那麼孤單的話。”
梵天是一個喜歡獨來獨往的人,從某種角度上看,梵天和牧離幾乎可以算是同一類人。良好的家世出身,出色的外貌,不凡的修為造詣,都讓他們在新一輩小仙中顯得格外出挑,時常會有其他小仙帶著崇拜的眼光主動接洽他們。而這些舉動,往往會造成他們某種程度上的清高,他們會在潛意識中保持和彆人的距離,顯得有些孤單。
但這種孤單,是他們自己營造出來的,是為了烘托他們內在的驕傲而存在的。
趙言不同。
趙言也很驕傲,他的驕傲在於他不願意彆人發現他的孤單,也不願意被彆人小看或同情。他刻意營造出和睦熱鬨、打成一片的氛圍來掩飾自己的落寞。從地府到天庭,他是真的孤單。
就像英語中alone 和lonely的區彆。一個隻是表像,一個是真實感受。
梵天是一個敏感的人。對趙言,梵天有些欽佩,也有些同情,還有些不理解。但梵天不是一個把情緒放在嘴上的人。所以,他選擇在適當的時候給予適當的幫助,就像現在。
“打開嘗嘗吧。”梵天對趙言道,“西王母的碧桃飲,果酒中難得的佳釀。”
“是麼?”趙言關上門,搖搖小瓶子,淡青色的液體帶著一絲黏度,在瓶中反射出青色的光芒。
梵天拿過兩隻小杯子,趙言一一斟滿,清淡的香氣慢慢的在空氣中暈染開,兩人舉杯一碰。
都是優秀少年,四目相接,都是同樣的欣賞。
“梵天兄,多謝你這段時日的幫助,小弟先乾為敬。”趙言笑道。
“趙兄何必這麼客氣。”
“趙言在天庭一無親二無友的,多虧大家友善和睦,尤其是梵天兄,對小弟更是關懷倍至。”此時不拍馬屁更待何時?趙言想,一定要想辦法把梵天搞定,一來使其對自己擅闖淩霄閣一事三緘其口;二是畢竟梵天還是太白家裡人,萬一將來有什麼事情也許還可走走後門。
趙言一向很是羨慕梵天的裙帶關係,更是嫉妒牧離、z因等特權階級人士。趙言對“特權”的認識,就是發生在彆人身上——好~可惡!發生在自己身上——好~可愛!
“都是師兄弟,應該的。”梵天淡淡道。
“梵天兄資質聰敏,又有太白星君提攜,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天道酬勤,趙兄朝誦夜讀,必有所成。”
“我是冇辦法……”趙言在地府甚少飲酒,這兩杯下去,雖隻是果酒,但也有了薄薄醉意,說話隨便了好些。“我一屆小仙,冇錢冇背景,不自己努力向上爬,還能指望誰來幫忙?”
“哦?”梵天眉梢一揚。
趙言話一出口,便覺得心裡似乎暢快了好些,當下又滔滔不絕道:“你們都是冇去過地府的,冇見過人世間的黑暗。那奈何橋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你們想也不會想到,奈何橋鬼差本是一月一輪,後來又改成一周一輪,現在則是一日一輪,有的鬼差寧可到下九層阿鼻地獄當值,也不願守在奈何橋邊,俱是受不了那來來往往的鬼魂生離死彆嚎哭哀傷之痛。地府每個月都會開心理輔導班,舒緩鬼差們情緒,否則遲早大家都會得抑鬱症。”
“哦?”梵天眉頭微蹙。
“要不我乾嗎要來這進修院自討苦吃呢?還不是為了要混上天庭。”趙言順著嘴就說出來,完全冇意識到自己酒後亂性的嚴重後果。“可你看看,你就不說啦,不管怎麼排,你都肯定是穩坐第一把交椅。還有牧離、z因、花嫁、花錯……個個都是有能力有背景的,唉……”趙言沉沉歎口氣,又一揚脖,喝掉杯裡最後幾滴淡青色的液體。
梵天冇說話,沉默的看著醉倒在桌上的少年。
原來,在自己眼中不值一提的東西,在彆人眼中卻是這般寶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