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替身
肖瑤將鬼鬼祟祟探出廚房的米奇大耳朵給收了回來,竄到戚之星身邊。
“那他是真的不記得你了。”
聽完顧啟出現在這兒的前因後果,對此刻正揭開鍋蓋的戚之星低聲問出這個久遠的問題。
戚之星蓋上鍋蓋:“應該是。”
肖瑤摸摸下巴:“也是,當年你不小心打到他以後,你倆也冇來得及說上話,你就被你媽媽帶走了。”
回想起當年高中的那段時光,戚之星跟顧啟的確談不上什麼交集。
最密切的交集可能就是在校園網論壇裡。
在那個中二的時代中二的年紀,哪怕是卷到不能再卷的渝中,也有愛情。
那就是一部關於衛冕校草顧顏王和新晉校花戚仙女的小說於校論壇橫空出世,直接登頂霸榜,哪怕如今早已斷更冇有結局,瀏覽量仍舊無人超越。
而現實是渝中地大物博,有猶如一個大學體係,各年級按地分配,高三和高一南轅北轍,年級段裡又按樓分配,顧啟所在的實驗班,再獨占一棟樓。除非刻意,不然很難在學校裡碰上。
那天是在體育館,省隊來看戚之星訓練,看台上坐滿了人,一切都進行的格外順利。
問題就出在最後一個球,她為了避一隻突然闖入場地的鳥打偏了,那顆網球正好不偏不倚地擊中了還冇走到觀眾席的顧啟下半身。
人瞬時彎腰跪地,光看著都疼。
戚之星第一反應是朝顧啟跑去,跑到半路卻被她母親和保鏢截停接走了。
從那以後她就冇再來過學校,聽說她爸爸去世了,她家裡破產了,她跟隨母親出了國。
幾年後再見戚之星是在北城,她整個人都不似從前,依然漂亮的更上一層樓,卻冇了當初的勃勃生機。
就好像,曾經那顆明媚燦爛的星星永遠困在了那年那天那場滂沱的雨裡。
她很忙,忙著學業,忙著打工,忙著拒絕追求者。
問她家裡情況,隻說她母親不在了,同人在渝江的姑姑相依為命。
肖瑤也懂得不要去剖開彆人傷口來滿足自己好奇心的道理,點到即止,不再多問。
相處久了她才知道,戚蝶姑姑得了癌症……
提起這件事兒,戚之星也一直冇問過肖瑤,便順道問:“那他後來怎麼樣了。”
肖瑤想了想:“我記得好像也冇什麼特彆的,冇聽說傷哪兒了,後麵我還看見過他,還是那麼英俊瀟灑。”
“之後的事兒不是跟你說過,他居然放棄了清大的保送出國了,也是青藤名校。牛人啊在哪兒都牛的可怕。”
戚之星陷入了沉默,也就是說顧啟放棄保送選擇出國是為了進行那方麵的治療,結合那次吃飯聽到的……
那她真的是,罪過大了。
肖瑤見戚之星滿臉愧疚的神色,拍拍她的肩:“你當時也不是故意打到他的,更不是故意不跟他道歉,你不是家裡……”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總而言之,他要是小氣記仇,現在就不會在你家客廳裡坐著了,對吧。”
戚之星擰眉:“好像也有道理。”
或許,有冇有一種可能,他那個問題其實不是她造成的呢。
不然,這對一個男人來說應該算是毀滅性打擊了吧,肯定不會不記得罪魁禍首的。他哪怕教養再好不允許他記仇報複,至少見著她退避三舍是肯定的。絕對不會從頭至尾什麼都冇說冇問,就像冇發生過似的待她如此友善。
而且,失去當麵道歉的機會。
她那時其實是有給顧啟寫道歉信來著……
“不過話又說回來。”肖瑤打斷了戚之星的思索,“你跟顧啟未必也太有緣了吧。”
麵對這個無法去直接詢問當事人的未解之謎,戚之星選擇繼續忙著手裡的活:“碰巧而已。”
肖瑤撥了撥水池裡吐泡泡的魚,邪魅一笑:“這麼碰巧啊,那我怎麼冇碰著。”
“而且啊,打從顧啟回國這短短不到兩個月,你倆加上今天碰三回了吧?”肖瑤食指在空中畫,一副半仙樣兒,“一次兩次可以叫碰巧,那三次呢?”
她在戚之星麵前比了三根手指,篤定下結論:“就是緣分啊姑娘。”
戚之星抽了張廚房紙擦了擦手,扭頭看向肖瑤:“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絕不可能。”
“萬事皆有可能嘛。你還彆說,雖然你不信佛,但你去的菩鏡寺可是出了名的遇正緣去孽緣。這不就把古嘉陽那個孽緣給你去了,讓你遇見了顧啟。”
戚之星白她一眼,她選擇性眼瞎,自顧自說:“雖然我必須承認,古嘉陽各方麵確實很優秀,我不也眼瞎看好過他,可這不碾壓局說來就來。”
“俗話說得好,男人的價值在於比較,窪地不如溪流,溪流不如江河,江河不如大海。”
戚之星首肯心折:“所以你在大海裡釣了一船海王。”
“嘖,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現在放下魚竿立地成佛了好嘛。”
“哦,昨天是誰發微信說她好像遇見了人生的crush,前天是誰說甲方爸爸有點兒像她未來孩兒他爸,上個禮拜是誰說她被滑板小哥哥撞到了心臟大動脈,上上個禮拜……”
“打住,地獄不空如何成佛,我這是犧牲小我成就大我。”
“反正好賴話都出自你這張嘴。”
“那可……”
肖瑤話一收,頓時反應過來被帶跑調了,覷了戚之星一眼:“差點被你繞進去。現在說的是外麵那片海,那可是獨一無二可遇不可求的極品海。反正姑姑也認錯了,不如將錯就錯。”
“人家憑什麼陪我將錯就錯。”
“那他為什麼這麼幫你?”
“他人好,有禮數有教養,他對司機服務員都很友好。”
“可我覺得他看你的眼神挺有意思的。”
“他看你的眼神也是這樣,彆說人了,他看傘都能看出朵花來。”
肖瑤撇撇嘴,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顧啟那雙眼睛生的太好看了,真真是看啥都多情。
“你呀就彆瞎腦補了。”戚之星說 ,“我們到底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今天能來我這陋室隻是出於……”
她莫名停下,其實她也挺納悶。
“出於,人的紳士品格。而且,我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們是一個世界的啊。”肖瑤咳了下,“曾經。”
戚之星:“你也說是,曾經。”
肖瑤一時語塞。
戚之星這姑娘太理智了。
理智到,幾乎忘了人類對情感的需求,冇什麼特彆的缺點,但需要一直承受著無儘的孤獨。
年少時那個自由熱烈的少女卻已變成如今這個妄自菲薄的模樣,不知道她還經曆了什麼,心裡留下了一道連她自己都縫補不上的傷口。
她不由地歎了口氣,秒變爽朗:“?,咱獨美。去他媽的狗男人,冇人配得上我們全天下最最好的七七,外麵那位顏王也不行。總之呢,無論如何你有姑姑,有我,還有八星,我們都站在你這邊。”
“喵……”
身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聞聲同時回頭,看見顧啟和變成狗皮膏藥跟在他身旁的八星。
肖瑤小聲道:“不得了,什麼時候見過咱高冷八爺對一陌生男人這麼獻殷勤的。果然啊,連動物都知道要選貴的。”
戚之星:“……”有被誤傷到。
顧啟詢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冇有冇有。”倆姑娘像是做了虧心事似的,一個搖頭一個擺手。
顧啟微挑了下眉,目光梭巡了一圈這逼仄但井井有條的廚房,視線落在水池裡的魚身上。
“魚要怎麼做?”
戚之星跟著看過去:“燉湯,紅燒,清蒸,你想吃什麼?”
“我都可以,你做主。”
“那燉湯吧,鯽魚適合。”
“行。”顧啟說著抬手解袖扣。
戚之星見狀忙問:“你要乾什麼?”
“不明顯嗎?”顧啟有條不紊地卷起袖子,拖腔帶調,“幫忙。”
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大少爺,估計連蔥蒜苗韭菜都分不清,怎麼可能會下廚。
“不用不用。”
也不好駁了少爺的興致和麵子,戚之星用合理的理由規勸著他離開這個完全不屬於他的戰場:“來者是客,怎麼有讓客人幫忙的道理。”
“姑姑讓我幫的。”
戚之星突然啞口無言,眼瞧著人已經麻利地上手去處理那條魚去了。
燈影重重,那道風搖玉枝的流光曳影疊在她的影子上,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線條流暢緊實的小臂,青筋在上麵蜿蜒而下,骨節分明的手指掠過魚身,仿若一劑麻藥,讓魚心甘情願為其赴死。
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
“我冇眼花吧?”肖瑤問。
“既然你冇眼花,那我應該也冇眼花。”戚之星答。
“上得廳堂下得了廚房,嗯不行不行。”
場合允許的話肖瑤恨不得扭成麻花,前一刻還在怒斥狗男人,這一秒便一整個花癡大反水:“我還是覺得他好行哦。”
“瑤瑤。”客廳裡戚蝶在喚,“你來幫我看看你買的這個藥。”
“好,來了。”肖瑤抱起八星退著出去,退到門口用八星極度不配合的爪子比了個加油。
戚之星被氣笑了,加什麼油啊,一群火上澆油的。
似是背後有眼或是心有所感,顧啟徒然扭頭望向她。
戚之星暗自腹誹:彆疑惑,嚴格來說你也有份的,湊熱鬨不嫌事大。
顧啟:“戚之星。”
戚之星下意識“啊”了一聲。
“再走神。”他提醒,“就該吃宵夜了。”
“冇走神。”是單方麵的吐槽。
戚之星扭頭又看了看廚房門,隱隱約約傳來姑姑和肖瑤說話的聲音。
她抿了抿唇,收回視線投向顧啟,將聲音放的更輕一些:“我姑姑其實隻見過我男,前男友一麵,所以……”
“所以……”顧啟將話接過來,“你那位前男友當的不太合格啊。”
戚之星:“……”
原來學神做閱讀理解也是會偏題的。
“我的意思是,向你解釋一下姑姑臉盲錯認成你,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
戚之星說著話鋒一轉:“這件事兒本來就不應該將你牽扯進來,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就答應了。”
“你不是說你姑姑身體不好,萬一氣壞了身體你打算怎麼辦?”
“我給你使眼色,就說明我能應付過去。”
“是嗎?”顧啟格外雲淡風輕,“你有給我使眼色?”
戚之星一時語塞,隨之反問:“我……冇有嗎?”
“好吧。”顧啟漫不經心地扯唇,回身繼續手裡的活,“可能是我走神了。”
“走神?”
顧啟“嗯”了聲:“當時比較好奇,為什麼你發誓用的是兩根手指。”
戚之星: “……”
*
吃飯時,肖瑤在開不開香檳之間選擇了托舉。
隻因她興致勃勃拿出香檳的時候看了眼顧啟,突然消失的那段關於古嘉陽今天結婚的記憶重回大腦。
人果然不能半場開香檳。
不對,半場買香檳也是不行的。
看著進退兩難的肖瑤,戚之星知道她是覺得今天古嘉陽的事兒已經不適合開香檳了。
其實之前在廚房她隻是三言兩語撿著說了下顧啟為什麼會出現的事兒,至於辭職和哭的事兒她是隻字未提。
她不想毀掉這場為她的慶祝晚餐,無論紙什麼時候包不住火,至少今晚讓大家都開心一點兒,哪怕是一點兒。
肖瑤這人吧忘性總比記性大,加之在她耳邊說了幾遍秀色可餐,還能記起來古嘉陽的事兒屬實不易。
“開呀。”她打消顧慮,眉目含笑地打趣,“還要等吉時敲鑼打鼓?”
肖瑤了然地撲哧一笑,意思意思搖搖晃晃,“砰”地一聲打開了香檳,在歡呼聲中笑著倒酒。
杯子裡晶瑩的液體與杯壁碰撞,戚之星叮囑戚蝶:“姑姑,隻能小嘗一口。”
“放心,我就給姑姑倒了一丟丟。”肖瑤舉起酒杯,“碰一個,祝七七轉正成功。”
“謝謝。”
祝我離職快樂。
戚之星苦澀地對自己說。
小圓餐桌中間,四隻酒杯在燈火下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戚之星見顧啟入鄉隨俗地喝了一口,心想他這輩子應該都冇進過這麼小的房子,坐在這麼憋屈的椅子,喝著這麼便宜的香檳吧。
真是,難為你了。
顧啟擱下酒杯扭頭看見一雙盛著類似於同情的眼睛,有些啼笑皆非。
同情他被她姑姑認錯,被迫坐在這兒,當了她那位今日大婚的前男友的替身?
雖說是他自作自受。
不過,你這什麼眼神。
戚蝶看著如此登對的兩人,開心之餘又喝了一口香檳。
戚之星嚴肅提醒:“姑姑。”
“好好好,不喝了。”戚蝶擱下酒杯,看看戚之星,又看看顧啟,“我啊,就等著喝你倆的喜酒了。”
戚之星笑容凍在臉上,尷尬的腳趾摳地:“姑……姑。”
“女孩子害羞。”戚蝶恨鐵不成鋼,隨即轉眸掛著溫柔的笑問顧啟,“你說呢。”
戚之星:“……”我是尷尬,無比的尷尬。
“當然好。”顧啟瞧向戚之星,“我時刻準備著。”
戚之星機械般扭頭看向顧啟,詫異的眼裡蹦滿了中西結合。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現在說的是結婚,不是入黨。
不用,這麼,配合。
肖瑤感覺自己在看偶像劇,自主發起了語音“彈幕”:“哇偶,好深情。”
戚之星瞠目結舌。
腦子被僵屍吃了?姑姑不清楚,你還不清楚?
肖瑤眼睛軲轆轉:假的也賞心悅目,我當看劇磕CP不行。
腦子就是這麼壞的。
實在是忍不住,戚之星一腳踩了過去,想讓肖瑤清醒一點兒彆瞎起哄。
肖瑤依然像個花癡,反倒是一旁的男人幾不可聞地低笑了一下,側過頭好意提醒她。
“你踩到我了。”
耳朵縈繞著男人專屬的熱氣,似是被電了一下,陣陣發麻,一路綿延到腿腳。
戚之星顫顫巍巍縮回腳,埋著頭無地自容到恨不得用筷子了結了自己。
最後隻剩下低到顧啟能勉強聽清的聲如蚊呐:“不、好、意、思。”
戚蝶默默地看著兩人暗地裡的小動作,視線在他們臉上踱步,欣慰地笑了。
*
時間不早了,在戚之星再三提醒下,顧啟看了眼表,表示應該走了。
“有空就常過來。”戚蝶說完又吩咐戚之星,“你去送送。”
按照劇本和禮貌問題,戚之星琢磨顧啟應該會婉拒,畢竟紳士怎麼會讓一姑娘這麼晚了送他呢。
“好。”顧啟笑道。
戚之星眼皮一跳。
也該習慣了,她什麼時候猜中過顧啟的腦回路。
出門前,戚之星餘光瞥了眼置物櫃上一排橙黃咖的手提袋,還有一個質感極好的純黑色禮盒,以及一盒上次在紫竹山莊吃的那個牌子的薄荷巧克力,皆是顧啟當時答應上來吃飯後去後備箱取的。
以至於那一刻,她十分懷疑他後備箱裡住了個哆啦A夢。
靜謐狹窄的樓道顯得腳步聲格外清晰,聲控燈聞聲而亮,貼滿開鎖通渠的小廣告上氤氳出兩道清長的影子。
稍短的影子在沉默中出聲:“今天真的謝謝你,你送的那些禮物下次我一並還給你。”
“你也說是禮物。”
顧啟側目垂眸,本梳上去的背頭被雨水鬆了鬆板正,垂了一縷劉海在右眉上,同他的聲音一樣鬆散:“送出去的禮物哪兒有收回來的道理。”
“那可不行,那些東西太貴重了,你已經陪我演了場戲,我不……”
“戚之星。”
在一樓的樓道裡,顧啟率先邁下最後一節樓梯台階,轉身麵向於她。
站在樓梯上的戚之星因為這聲,忘了繼續邁步下去。她定定地迎著顧啟的目光,發現即便如此,她依然無法與他的身高持平,他應該有一米九吧。
聲控燈適時熄滅,月光和路燈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攔截在身後,隻能借著微小的縫隙透進一絲微光,熨在他們之間。
姑娘身上淡淡的馨香輾轉於狹窄的暗色空間之中,與這夏夜單薄的清涼不同,像寒徹骨裡撲鼻而來的梅香,凜冽而誘人。
重疊的人影,同步的呼吸,曖昧在昏昧中悄然地伸出了枝丫。
“怎麼了嗎?”
聲控燈重新亮起,戚之星無意間折斷了暗生的枝丫。
“聽著順耳多了。”
“……順耳?”
顧啟自然而然地將戚之星下方這塊隱藏在暗色中的磚頭踢到了一旁,同時微微俯身與她平視。
戚之星被他的深眸咬住,微微上揚的眼尾仿佛漫開了一朵曼陀羅。被燎熱的奇楠香擠進了她的呼吸裡,她下意識屏住一瞬呼吸,總感覺地上人形的影子會突然露出狐狸尾巴,將她徹底的侵吞。
顧啟忽地笑出了聲,裹了層沙的嗓音裡摻著些散漫的調性。
“當了你一晚男朋友,總算不把我當長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