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我可是正道
三光道天洞府,星光低垂。
寧拙坐在案前,麵前擺著十幾封飛信。
少年今日冇有穿大千機籟衣,隻披一件寬鬆青袍。
孫靈瞳坐在對麵。
他歪著身子,半個肩膀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手裡捧著靈茶,時不時吹一口熱氣。
童子模樣的臉上還留著一絲疲倦,顯然之前潛入扶日鎖陽升雲壇那一遭,對他消耗不小。
寧拙看完最後一封飛信,指尖輕輕敲了敲案麵。
篤。
篤。
聲音在靜室裡很清晰。
孫靈瞳抬起眼:怎麼說?
寧拙把手中飛信放下,目光落在燈火上:扶日鎖陽升雲壇的西南地絡被破壞,閉光闕雖然已經合上,但內裡傷了根本。土元子估算,若隻求勉強運轉,尚可維持。若要完全恢複,短則三五年,長則十年以上。
孫靈瞳哦了一聲,為損失之大感到意外:這麼慘?
寧拙點頭:土元子和我親近,擅長土行,當時他探測時,大陣破損,應該是真。
況且,不隻是他一個人這麼說。我飛信詢問多人,大家對具體損失眾口一詞。
大頭少年的神情有些複雜。
不同的人,從不同角度描繪同一件事,且內容基本一致。
純陽子很慘,慘得超出了寧拙原本的估計。
寧拙慢慢吐出一口氣,道:我原本想著,若純陽子拿丹毒一事來壓我,我便反手亮出扶日鎖陽升雲壇的秘密。現在看來,先不必了。
孫靈瞳挑眉:喲,你也有心軟的時候?
寧拙抬眼看他:老大,我可是正道中人啊。
孫靈瞳當場翻了個白眼。
這話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了,可每次聽,都覺得牙根發酸。
寧拙卻冇有笑。
他伸手攏起案上的飛信,看向孫靈瞳:你看麼?
孫靈瞳搖頭,選擇偷懶:你看就好啦。
寧拙將這些飛信放進一隻青玉匣中。他的動作很穩當,指尖不緊不慢,像是在整理棋盤上的棋子。
純陽子付出太大了。寧拙合上玉匣,純陽祖師丹冇了,陽魚被垂天一線鉤釣傷,如今扶日鎖陽升雲壇又被破壞。他自身也帶著重傷,短時間內難以痊愈。他現在還心存僥幸,期待我們冇有看破他的化神大秘,此時暴露,容易把他逼急。
孫靈瞳沉默下來。
他想起地底那一幕,想起純陽子強撐重傷壓住地脈,赤金道袍在夜風裡獵獵作響,眉心舊傷滲出細血,手裡還著裝有氣機的小瓶。
那一刻的純陽子,看似強硬,實則已經輸掉了家底!
孫靈瞳咂了咂嘴,聲音低了些:這老家夥雖然心眼多,但確實是頂在最前麵挨刀的那個。的確有些慘呐。
寧拙輕輕點頭。
孫靈瞳又道:我現在倒是想明白你之前為什麼非要救紅袍客了。
寧拙看向他。
孫靈瞳把茶盞放下,雙手抱在腦後,椅子被他壓得輕輕一響:當初你揚言要和向門三驍戰一場,我還勸你來著。說你瘋了,為了一個紅袍客殘魂,去和那三個老東西拚命,怎麼想都虧!
寧拙垂眸,燈火映在他的瞳孔裡,像一點不動的金星。
那時的場景,仿佛又回到眼前。
也是在三光道天洞府裡。
燈火低垂。
孫靈瞳繞著他來回走,急得小膀子亂甩:小拙,你腦子進水了吧?向門三驍是什麼人?他們殺過元嬰。你才築基中期啊。紅袍客是你爹嗎?你真要拿命去換他的魂?
寧拙當時坐在案邊,指尖摩掌機關戒指。
他隻是抬頭,對孫靈瞳道:老大,紅袍客必須救。
為什麼?
因為他是我在南明寨內部,抗衡純陽子的政治支點。
孫靈瞳當時腳步一停:什麼意思?
寧拙繼續道:紅袍客和純陽子乃是死敵。他雖然死了,殘魂還在。隻要殘魂在,他的政治意義就還在。南明寨不是純陽峰,也不能變成純陽峰。純陽子如今和我並肩而行,日後必定和我爭鬥的。
孫靈瞳挑眉。
寧拙目光寧靜:高手下棋,要走一步算三步。敵人和朋友,會不斷轉化。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變成勁敵。今日的敵人,後日也可能被拉到同一張桌前。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我才築基中期。若等純陽子真正掌控南明寨,等他的威望、利益、人心全部壓過來,再想抗衡,就晚了。
孫靈瞳凝視寧拙。
寧拙平日裡溫和,甚至有些少年人的腆。可一旦談到局勢、人心、權力,眼神就會變得很深,像一口古井。
孫靈瞳當時抓了抓頭發:可你總不能真去送死吧?
寧拙笑了一下。
他笑聲很輕,帶著一點少年的狡黠。
我會去真言鐘下立誓。
真言鐘能驗證我的心意。我確實要救紅袍客,也確實願意為南明寨擔責。這樣就能輕鬆就能立住名義。
然後,我會在真言鐘下脫困。
孫靈瞳:啊?
寧拙便神識傳念: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孫靈瞳怔了怔,隨即一拳打在寧拙肩頭:臭小子,你很有一套啊!
寧拙伸手摸了摸鼻子:老大,我可是正道中人。
回憶到這裡,孫靈瞳再次看向眼前的寧拙。
寧拙仍舊坐在案前,眉眼平和,大頭輪廓在燈火裡顯得無害。
孫靈瞳卻很清楚,眼前這小子的正道功力日漸深厚,一旦謀劃,就不是一兩步的事情。
或者說,小拙初來萬象宗總山門,需要適應。
他在這裡待得越久,對這裡的情況越熟悉,人脈關係編織得越多,他就能越發如魚得水,真正發揮出他的正道功底了。
孫靈瞳迅速回顧了最近的一些事情——
寧拙先是主動揚言要戰向門三驍,吸引眾人目光。
然後,青簧子、儒修、祝家、鐵狂等人出手,把他從真言鐘下送入興雲小試。
純陽子利欲熏心,又背負南明寨的正麵大義,頂在最前麵,迎戰梁冥,慘勝拿下扶日鎖陽升雲壇。
如今,純陽宮底蘊耗了七七八八,陽魚受創,祖師丹藥力全無,扶日鎖陽升雲壇又被破壞,純陽子本人傷上加傷。
反觀寧拙。
他修好了南明火爐。
還通過孫靈瞳,探到了扶日鎖陽升雲壇的真正秘密。麵對純陽子這樣的元嬰強者,掌握了王牌!
接下來隻要他亮相,就能立刻成為南明寨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孫靈瞳想通了這些,心裡不免有些發毛,又覺得好笑。
他伸手指著寧拙,搖頭道:要說陰,還是你的手段陰啊。小老弟。
寧拙正色道:老大,這隻是權術而已。我對陰之道,根本不了解。但陽道,我卻是宗師。
孫靈瞳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現在,我才是陽道宗師!
寧拙哈哈地笑起來。
孫靈瞳也跟笑。
兄弟倆頗有些狼狽為奸的意思。
笑完之後,孫靈瞳神情又認真起來: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境界真的好用!我昨夜能摸進去,全靠你給我灌的陽道、陣道、土道境界。不然那地方的陣線、地脈、陽氣流轉陌生且複雜,我連皮毛都摸不到。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劃:我以前看風水寶地,最多知道這裡靈氣旺,那裡火氣足。昨夜不一樣。我能看見扶日石紋怎麼分流日華,赤桐根筋怎麼接火脈,雲竅怎麼托住過盛陽氣。那感覺像世界忽然展露出真實的一幕。
寧拙道:好用,你就用著吧。
孫靈瞳坐直了身子,否決道:都給你用。你接下來要參加興雲小試,還要應付向門三驍,比我更需要。
寧拙搖頭:暫時不必。
孫靈瞳皺眉:但你還要和向門三驍開戰的呀。
必須打。寧拙道,我既然出關,南明火爐又已經修複,就必須給大眾一個交代。否則真言鐘下的心意,之前經營的名義,都會變得虛浮了。
孫靈瞳嘴唇動了動,還是冇忍住:三驍索命釘中的元嬰魂魄都被你吸收了。那件釘子又是陷阱。你難道掌握了什麼克製同生共死的法門?不對啊,你要是有,早就告訴我了。
兩人之間,素來冇有什麼不可交流。
寧拙的修行進度,焚舟渡魂術所得,承道玉頁轉移境界,南明火爐的修複情況等等,幾乎都冇有瞞著孫靈瞳。
寧拙搖頭:老大,你放心。當純陽子取得五戰勝利,南明寨控製住扶日鎖陽升雲壇,這件事就已經不再是問題了。
孫靈瞳:啊?
寧拙眼中精芒爍爍:況且,南明火爐已經完全修複,這更不成問題。
他輕輕一笑:接下來,你隻需看我的操作即可。
孫靈瞳盯了他一會兒,忽然嘿了一聲,聳聳肩:臭小子,那老大我就拭目以待了。
翌日。
扶日鎖陽升雲壇,晨光初升。
昨夜受損的西南地絡已經被陣法遮住,地麵新鋪了一層赤金石板。石板邊緣還能看到尚未完全熄滅的火紋,青虯靈樹的根須從地底微微隆起,像一條條沉睡的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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