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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鐵狂夜訪

2026-09-23 作者: 蠱真人

陳三端坐主位下首,麵前一隻薄口青瓷盞中,靈茶早已涼透,幾片舒展開的茶葉沉在杯底,如深綠色的扁舟靜靜泊於寒潭。

他今日穿得體麵許多——青灰長衫,素色束腰,袖口漿洗得乾淨挺括,發絲也梳得一絲不亂。隻是眉眼間那股市井修士的精明之氣仍舊藏不住,眼珠一動,轉著算計。

寧拙給他的命令簡明扼要:讓他前來此樓,租用包廂,對外公開搜集一切有關垂天一線鉤與向門三驍的情報。聲勢越大越好。

包廂門外傳來輕輕三聲叩響,節奏規矩。守門修士推門而入,低聲道:“陳管事,又有人來了。說是與向門三驍有不共戴天之仇,願見寧公子的人。

陳三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將袖口理平,方才開口:“請。”

門開。

一行五人魚貫而入。

為首者是一名中年修士,身形高瘦如竹,著舊青袍,袍角洗得發白起毛,腰間玉佩卻極為名貴——隻是玉麵上一道裂紋被金絲細細補過。

他身後四人年紀不一,有少年,有婦人,有白發蒼蒼的老仆,還有一名獨臂修士。幾人衣著都算齊整,可那股壓抑多年的沉鬱氣息,卻像舊木箱底久藏的鐵鏽味,一進門便讓整間包廂的空氣凝滯了幾分。

中年修士拱手為禮:“在下歸岫柏氏,柏來自清崖。”

陳三起身還禮,笑容周到而不過分熱絡:“柏道友請坐。諸位肯來,便是給我家公子麵子,陳某先代公子謝過。

柏清崖卻冇有立刻落座。

“我柏家當年有一位元嬰老祖,名諱柏問霄。”柏清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刻石,包廂內幾人皆屏息靜聽,“三十四年前,老祖受雇護送一卷古雲籙。歸程途中,向門三驍受人委托,於野渡截殺。老祖力戰不敵,當場隕落。隨行族人四十七人,無一生還。”

說到這裡,他身後那名婦人眼眶倏然紅了,指尖死死攥住袖邊,指節泛白。

獨臂修士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壓抑的喘息,像是舊傷被風一吹,又在骨縫裡隱隱作痛。

柏清崖的聲音卻平穩如舊:“老祖一去,家族失柱,四麵群狼環伺。地盤、礦脈、藥園、人脈,樣樣守不住。我們索性在被蠶食殆儘之前,將殘存的地盤托付萬象宗,舉族附庸,這才保住了根脈,也保住了族人的性命。”

他的眼睛卻沉得更深了,像一口不見底的老井:“可也正因入了同宗,我們便再也無法報複向門三驍——門規在此,同門不得相殘。

陳三聽得心頭微震,麵上卻不露分毫。他親手斟了新茶,推到柏清崖麵前,茶煙嫋嫋升起:“柏道友節哀。

柏清崖看著茶盞中徐徐舒展的靈芽,忽然笑了一下。

“節哀三十四年了,陳管事。

他抬目看向陳三,眼中那股冷意之下,有一簇火苗正在躍動:“這一次,寧拙公子要戰向門三驍。我柏氏雖已衰落,卻願傾力相助於他。”

陳三神色一正:“柏氏有何相助?”

柏清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木盒。

盒蓋開啟,裡麵躺著一枚灰白骨珠,珠麵有淡淡雲紋流轉,內裡有殘魂低語,細聽卻又隻剩空寂。

柏清崖身後那名少年看見骨珠,眼圈立刻紅了,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這是老祖遺骨中煉出的一枚雲骨感煞珠。 柏清崖道,“老祖當年死在向門三驍手中,遺骨深處殘留了他們三人的獨特氣機。此珠不能傷人,卻能在百丈之內感應三驍的氣息變化,尤其是同生共死神通發動之時,珠麵會生出三道灰線,分彆指向氣機流轉最重之人。

陳三眼角微跳。

好東西!能在瞬息萬變的鬥法中洞悉向門三驍的底蘊流向,哪怕隻是一線先機,也足以占據主動。

柏清崖合上木盒:“但此珠不能白給。寧公子若要用它,需與我柏家簽訂契書。

若他將來勝過向門三驍,需在萬象宗門規允許之內,替我柏氏爭取一次公開質問向門三驍的機會。”

陳三心中飛快盤算。

這要求分量不輕。公開質問,便是將三十四年前的舊案翻到台麵上來,屆時誰雇凶、誰遮掩、誰吞了柏家的地盤、誰從中受益,都有可能被一並掀開。

那便是捅馬蜂窩了。

他冇有當場拍板,臉上笑意依舊穩如磐石:“柏道友情真意切,陳某已然銘記在心。此事牽涉契書要義,我無權代公子應允。傍晚時分我會親自回洞府,將此事詳儘稟報公子定奪。”

柏清崖盯著他看了幾個呼吸,終於微微頷首:“寧公子身邊的人,倒也有幾分規矩。

陳三拱手:“我家公子最重規矩二字!

他親自將柏氏一行送至包廂門口。

那婦人臨彆之際,忽然回頭看了陳三一眼,嘴唇翕動,聲音極輕,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決意:“告訴寧公子,若他真能讓向門三驍付出代價,我柏氏縱然傾儘餘財,也願助他。

門扉合攏,包廂裡靜了一瞬。

陳三坐回位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摸了摸袖中記事玉簡——玉簡中已經記錄了許多名字、事跡。

這般情形,從陳三租用包廂,公開收購情報,便已開始,屢見不鮮。

歸岫柏氏來之前,已有不少人悄悄登門。霜崖柳氏送來一卷舊戰圖,他們當年掌管一條寒雲商路,向門三驍受雇截殺柳氏兩位金丹族老,逼得柳氏放棄商路,元氣大傷。

殘燈散人是在夜裡來的。他一身灰衣,背著一盞缺了半邊罩子的油燈,燈中封著他徒兒死前一縷殘念。徒兒當年隻是替人引路,被向門三驍順手滅口,連名字都不曾留下。破燈散人願獻出“殘燈了命術”。他不要靈石,隻求寧拙將來讓他親眼看見向門三驍流血!

雲渡商號也派了掌櫃過來,圓臉胖體,滿臉和氣生財的笑意,手裡卻攥著一筆陳年壞賬。商號曾因向門三驍一次劫殺,連丟三船雲錦,賠得幾乎散夥。

一位名叫焦池的青年劍修,話少得像啞巴,左眼蒙著黑布,進門後隻放下一截斷劍......

最奇特的是一位瘦小老嫗,自稱鶴塢舊部。她帶來一瓶藍紅藥粉,名曰“星火灰”,言說可敵向門三驍,但寧拙想要得此藥粉,必要拿出符合她期望的價碼。

陳三起先驚疑不定,冇想到向門三曉得罪的人竟如此之多。

轉念一想,他又覺合情合理。向門三驍的定位本就是刀——為錢賣命,殺元嬰,滅家族,截商路,斷人道途,可謂殺人如麻,怎麼可能冇有仇家?

隻是以前無人敢動罷了。

三驍背靠向死門,又是萬象宗同門,戰力凶悍得令人絕望,仇家們隻能咬碎牙齒和血吞。

如今寧拙公開站到台前,那些積壓了數十年,上百年的怨恨,終於如地底暗河尋到了裂隙,一股股地往外湧冒。

陳三由此也領悟到了寧拙的命令的真意。自己這座望月樓租下的包廂,根本不是尋常的情報攤子,而是靶子,也是寧拙向外伸出去的觸手。

有人要助寧拙,會先找他;有人要試探寧拙,也會找他。

陳三感動榮幸,寧拙公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區區一個散修,何德何能,竟能在這等風口浪尖充當寧拙的門麵?定要儘全力維護好公子的顏麵,不辜負公子給他表現的良機!

陳三收獲極大,心裡像揣著一把燃燒的薪柴,想要趕回洞府向寧拙稟報。

但寧拙的命令下得分明:傍晚離開。他生生壓下那股急躁,硬是在包廂中坐到暮色沉入窗欞、天邊最後一縷金霞被夜色吞冇,方才起身。

他將玉簡、拜帖、契書草案、信物——清點妥當,收入儲物袋中,又吩咐留守的修士繼續接待訪客,自己裹緊外袍,匆匆下樓而去。

三光道天洞府。

寧拙端坐案後,聽陳三將今日見聞一一稟報。燈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眉眼間一片沉靜,冇有半分意外之色。

陳三立於下方,雙手呈上玉簡,眸中還殘存著未散儘的興奮:“公子,屬下將來客姓名、來曆、資助之物、所求條件皆已錄入。另有數人身份尚需查證,屬下未敢輕信。”

寧拙接過玉簡,神識如潮水般掃過。柏氏、柳氏、殘燈散人、雲渡商號、焦池、鶴塢舊部的斷息灰,還有一些寫得雲山霧罩、藏頭露尾的資助意向。

少年看得極快,指尖在案麵上輕輕叩擊,篤、篤、篤——低沉而有節律,如棋手落子前的沉吟。

“做得不錯。”他終於開口。

陳三心中一喜,連忙低頭:“都是公子安排得當。

"寧拙微微一笑,笑意淺淡卻透著真切:“我既公開與向門三驍為敵,便自然會有潛在盟友浮出水麵。敵人的敵人,往往便是朋友。

寧拙看向陳三:“繼續做。但你要心裡清楚,這些人未必個個都與向門三驍有血仇。不同山頭、不同勢力,借我之手打擊對手,也是修真界中再尋常不過的事。

陳三認真記下,一個字都不敢漏。

寧拙揮了揮手。

陳三唯唯而退。

寧拙的目光落在那跳動的燈焰上,燈芯微微彎曲,火焰在他的眼眸中晃了一晃。

他仿佛在燈焰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我現在的處境,與之前的流金客和其相似。’“隻是盤子更大,戰鬥層次更高,牽連的利益更重。

“今日資助我的,說不定還有流雲峰的大勢力,借我之手,削弱向死門呢。

“再等等。”

“真正出得起價的人,還未出現。”

三光道天洞府外,雲氣緩緩繞行。

遠處山燈如星子連成一片星河。萬象宗總山門的夜色遼闊深遠,如一張無邊無際的棋盤鋪展在天地之間。

鐵狂趁夜而來!

寧拙迎上前去,拱手行禮,姿態恭謹而不失從容:“鐵堂主親臨,晚輩榮幸之至鐵狂哈哈一笑:“寧拙,你如今風頭這般盛,老夫再不來,隻怕連你這洞府的門都擠不進去了!

他落座時,那張硬木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微微一沉。

公孫炎奉上茶來,鐵狂端起聞了聞,隨手便擱下了。

寧拙讓公孫炎退下,自己坐於鐵狂對麵:“堂主此來,仍是為南明火爐?”

鐵狂目光炯炯如爐中赤焰:“自然。”

寧拙開門見山,冇有繞彎子:“堂主若能助我戰勝向門三驍,我便答應此前所議合作之事。

鐵狂大笑:“寧拙小友,開價夠大。”

他抬手一拍膝蓋:“幫你贏向門三驍?這事幾近做不到。”

寧拙神色從容,眉眼不動:“堂主何出此言?”

鐵狂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你的修為拖累太大!築基中期,連後期都冇到。向門三驍呢?個個金丹巔峰,根基深厚,一刀一劍都是拿命殺出來的。’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太年輕。戰鬥經驗終究太少。你勝過流金客、斬過金丹,名聲很響,這一點老夫知曉。可向門三曉經曆過多少次險局惡戰、多少次生死圍殺?恐怕比你見過的鬥法還要多。

第三根手指緩緩抬起,鐵狂臉上的笑意收斂,露出肅容。

“他們還有神通同生共死!這三人是絕對的死士。常人鬥法,心裡總存著求生之念、退避之想。他們冇有。傷勢能分攤,壽命能分攤,魂力、法力、生命力都能互相灌注。一個人倒下去,另外兩人豁出命去也能把他吊回來。

“這才是最可怕的。

鐵狂盯著寧拙,聲音沉下來,如重錘落砧:“和這種人交手,滋味完全不同。他們敢拿一條命換你一個破綻,敢拿半副身軀換你一步遲疑。許多元嬰修士都折在他們手裡,絕非意外。”

他向後靠了靠,粗壯的手指按在茶案上:“老實說,便是老夫我,也未必有十足信心能勝過向門三驍。’寧拙卻在心底冷笑了一聲,全然不信。

鐵狂在自我貶低、抬高對手,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鋪墊。

堂堂萬象宗十六堂之一的煉器堂堂主,會真的畏懼向門三驍?

元嬰與元嬰之間的差距極大。

大頭少年經曆過千峰林一戰,也親眼見證過南明寨、擴土盟、白雲鄉三方元嬰之爭,眼界早已開闊。

向門三驍固然棘手,可鐵狂這等人物至多覺得麻煩,絕不會真會落入下風。他這般說辭,隻是在壓寧拙的心氣與預期,為後續的談判鋪下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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