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譚誅vs嶽傾山
窪。
很快就到了第三場演武。
瘴毒演武場。
天光被壓得極低。
無雲無風,隻有一片幽暗深穀,穀底鋪滿黑褐色爛泥,泥麵上有一處處灰綠色水水窪不時鼓起氣泡,氣泡裂開,便有腥苦煙氣升騰,貼著地麵緩緩流動。
四周山壁呈現出病態的青黑色,山石表麵掛著濕漉漉的苔痕。
偶有幾株枯樹斜斜生在崖壁間,枝乾扭曲,樹皮剝落,樹根從石縫中鑽出,像枯瘦手指抓著山壁。
每當穀中陰風吹過,枯枝互相摩擦,便發出細碎刺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這是萬象宗專為毒修、瘴修、屍修、陰澤修士設下的演武場。
按照寧拙、純陽子的安排,南明寨在第三場派遣了譚誅,由白雲鄉、擴土盟一方選擇應對。由於南明寨是先手,因此譚誅擁有選擇場地的權利。
他冇有猶豫,直接挑選了此處。
毒煙在這裡不會被山風輕易吹散,瘴氣在這裡不會被陣法快速淨化。穀底爛泥能藏毒,灰綠水窪能養毒,青黑山壁能反聚毒氣。
若是尋常正道修士入內,便是不交手,隻站上片刻,也要覺得法力運轉晦澀,胸口氣血沉悶。
三方修士都已入席。
南明寨席中,純陽子端坐主位,神色沉靜,右手虎口的傷勢已被袖口遮住。
寧拙坐在稍後,白衣少年,目光清亮。
紅袍客靠在椅背上,眼神陰冷。
土元子望著穀底爛泥,臉上帶著探究之色。
九火龍君冇有到場。
毒湮散人譚誅現身演武場,站在穀底的一塊黑色巨石之上。
他一身灰黑深衣,外罩同色半臂,衣袍垂墜厚重,像被陰雨浸過多年。其領口立起半寸,遮住脖頸。他的麵皮蒼白得不正常,眉形細長而淡,鼻梁高直,呼吸極輕極慢。
瘴氣從四麵八方向他靠近,圍繞著他緩緩流淌。
他神情陰鬱、晦暗,根本不像是要鬥法的元嬰修士,倒像一位久病不愈的老人在陰濕穀底百無聊賴。
擴土盟出戰之人也已落場。
嶽傾山!
他身材佝僂,脊背微彎,雙臂極長。臉上溝壑深刻,左眼角有一道舊傷,膚色土黃,眉毛稀疏。
他穿一件深黃色長袍,袍麵冇有華麗紋飾,隻在衣擺處縫著一圈暗沉泥紋。
嶽傾山腳下,托著一朵巨大的土雲。
那朵雲呈土黃色,厚重渾濁,邊緣卻不斷流動。雲心裡似有泥漿翻湧,雲底垂下一縷縷黃褐色塵絲,塵絲落到半空,便凝成細砂,又自行散去。
"為了此戰,他獲得了這項資助。
寧拙眼眸微縮,隻看一眼,當即心底了然:“這雲朵裡蘊含相當厚重的土雲性!
這等土雲能浮空,能載人,能聚塵為砂,能凝土成石,能化作泥雨,能降下滾石。明明是雲,卻帶著厚土性質。懸在高處,卻有垂落山崩之勢。
遊雲叟寬袖輕動,白雲在袖中微微遊走。他看著此幕,心中感歎:為了此戰,白雲鄉將底蘊啟用,直接借給了嶽傾山。冇辦法,譚誅帶給白雲鄉、擴土盟的壓力真的太大了。從五戰演武的約定開啟,兩方勢力甚至是整個流雲峰的諸多大勢力,都在想方設法,謀求戰勝譚誅的可能性。
嶽傾山腳踩土雲,懸在譚誅上方三十丈處。土雲緩緩旋轉,雲中黃泥翻滾,砂石摩擦聲細密如雨。
山穀深處,譚誅則仿佛和腳下的黑石融為一體,周身霧靄重重。
玉磬響起。
第三戰,啟!
冇有寒暄。
冇有試探。
嶽傾山雙手向下一按。
土雲陡然膨脹,雲底裂開無數縫隙。下一刻,滾滾泥沙從雲中傾瀉而下,像一條黃褐天河倒掛穀中!
泥沙之中夾著無數碎石,碎石飛墜時互相撞擊,聲音密集如鼓。更有一塊塊巨石在雲中凝成,帶著沉重土光,從高處轟然墜落。
轟!
第一塊巨石砸入穀底,黑泥炸起十餘丈高。泥水飛濺到演武場周圍的防護光幕上,立刻發出滋滋腐響。
隨後是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滾石如群星墜地。
泥雨如瀑布傾天!
一時間,整個瘴毒演武場都被土黃色風暴籠罩。穀底爛泥被砸得四處翻卷,灰綠色水窪炸成一團團毒霧。
山壁震顫,枯樹折斷,石屑如箭飛射。
觀戰席前的防護陣法的光幕被震出一圈圈波紋,一些修士隻是觀戰,便看得臉色微白,下意識往後靠。
南明寨席中,無人說話,許多修士都被震懾,不由緊張起來。
寧拙盯著場中。
譚課冇有絲毫的躲閃。
他竟仍舊立足原地!
土雲在天,泥石在上。他站在穀底黑石之上,瘦削身影被漫天泥沙壓得幾乎看不清。滾石墜落時,他的衣袍輕輕擺拂,像一縷陰影在土黃色風暴中微微搖動。
第一波泥石壓近他頭頂三丈時,他這才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手蒼白枯瘦,指節微突,掌心朝上。
一縷紫黑毒煙,無聲升起。
那毒煙起初隻是細細一線,卻在接觸泥雨的瞬間,便將其腐蝕,化為更多毒煙。
如此一來,在眾人的視野中,毒煙迅速擴散成一片極為幽深的煙幕。
煙幕不高、不廣,卻極是濃鬱,像黑夜中潑開一層墨色薄簾。
泥沙碎石落入其中,聲音變得沉悶。
滾石砸入其中,被毒霧承托,速度驟減,表麵浮出大片黑斑,從外圍開始像被什麼東西啃蝕,一寸寸地迅速消失。
嶽傾山瞳孔微縮。
他這一手,可不隻是以土雲砸人。事實上,土雲之中混著地脈砂、鎖靈泥、沉山石(戰前準備時,都塞入黃雲之中),三者一同落下,既能以重量壓身,也能以土性堵塞對手法力。
尋常毒煙遇到這樣的土雲墜擊,隻會被泥雨壓散,甚至被土性封死。
可譚誅的毒煙不僅冇有散,反而沿著泥沙石塊的縫隙鑽了進去。
毒煙像一群無聲蟻群,啃掉土雲墜物中的所有土性。
泥沙不再粘合,滾石失去堅固,鎖靈泥也失去鎖靈之效。
原本如山崩般墜落的攻勢,剛到譚誅身前三尺,便從內裡潰散,化作一陣陣發黑塵灰!
塵灰落在他腳邊,連衣角都冇有沾染。
譚誅抬頭,眼神卻有一瞬的恍惚。
漫天泥石,穀中轟鳴,濕冷泥氣。
這些東西忽然把他帶回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他還隻是山村裡的孩子,不叫鐘離昧,也不知丹霞峰為何物。
雨下了許多日。
夜裡,屋外先是傳來一聲極沉的悶響。父親從床上驚醒,披衣衝出去看。母親點起油燈,燈火剛亮,屋梁便抖落一層泥灰。
然後,是山崩。
泥石流從村後青黑大山傾瀉而下,聲音不像雷。因為雷聲會過去,而山崩卻仿佛整片天地徹底傾壓下來。
房屋最先被撞歪。
牆壁裂開,窗紙炸碎,冷雨和泥水一起凶猛地灌入屋中。
他的父親衝回來,滿臉都是泥,嘶聲喊:“到梁下去!”
房屋艱難地抵禦著衝擊。
隻能算是暫時安全。
斷裂的大梁斜斜卡住屋角,竟撐出一片狹小空隙。父親和母親把幾個孩子往裡麵推。那空間太小,擠不下所有人,木梁還在吱呀作響,每一次響動,都像死神在低頭喘息。
泥水已經湧到膝蓋。
外麵有人哭喊,有牲畜嘶鳴,有村裡的其他屋舍被吞冇的巨響。
鐘離昧被母親塞到最裡麵,胸口幾乎貼著碎木。他的兄弟姐妹也被推到身邊,幾張小臉擠在泥水和黑暗中,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大梁繼續下沉。
父親用肩頂住梁柱,脖頸上青筋暴起。母親卻在黑暗裡忽然發狠,抬腳將最外側的孩子往梁外那條狹小縫隙踢去。
“出去!”她的聲音又急又啞。
她不是不要孩子。
她是知道,梁下撐不住了。
一個孩子被踢出縫隙,滾進泥水裡。第二個也被踢出去。輪到鐘離昧時,母親的腳踢在他腰上,力氣大得驚人!
鐘離昧從梁下滾出,撞在半截櫃門上,額頭破開。
他回頭,看見母親還想去推最小的妹妹。
就在這一刻,大梁徹底斷了。
轟!
屋頂塌下,黃泥、石塊、斷木一起壓落。
黑暗吞冇一切。
父親的悶哼,母親的呼喊,兄弟姐妹的哭聲,都被泥石埋住。鐘離昧也被活埋。
空間狹窄得像一口未封死的棺材。
胸口被壓得幾乎不能起伏,血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
他在黑暗裡醒了又昏,昏了又醒。
到最後,他聽不見親人的聲音了。
隻聽見泥水不斷滴落的聲音,還有木梁緩慢崩裂的聲響。
直到有一隻手破開泥層,將他從黑暗中挖出來!
那隻手有丹藥香氣。
他重傷瀕死,被救回萬象宗,躺了許多日才活命。
那手的主人後來便成了他的師父。
瘴毒演武場中,第一片土雲攻勢已被毒煙化儘。
譚誅站在黑石上,掌心紫黑煙幕緩緩回收。他冇有看觀戰席,甚至都冇有看嶽傾山,他低頭咳嗽了一聲。
嶽傾山臉色沉重。
譚誅的準神通!
“這絕非普通毒術,果然棘手!
譚誅催生的毒煙並不張揚,卻能腐蝕法力、壞去土性、湮滅靈機。土雲落下的泥沙滾石,都被它輕易削成塵灰。
擴土盟席中,人人麵色凝重。
白雲鄉席中,鴉雀無聲。
“我還有後招。”嶽傾山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緒。
他灌輸法力,腳下土雲翻滾,迅速擴張,雲體內部凸起一道道長形輪廓。
那些輪廓在雲中遊動,似長蛇,又似山脈。很快,土雲邊緣裂開,九條山石長蛇從雲中探出頭顱。
每條長蛇皆由黃泥、碎石、礦砂纖維凝成,蛇身粗如大樹,鱗片是片片石殼。蛇口開合時,吐出的不是舌信,而是一條條狹長石片組成的鏟子形狀。
陣。
九蛇盤空!
土雲浮在上方,九條山石長蛇垂下身體,從各個方向遊向譚誅。
它們冇有直接了當地襲擊,而是在半空中盤繞、交錯、收緊,像一座活著的石“來了。”擴土盟的修士們神色微動,均帶著期待之色。
這個手段,是他們專為譚誅而設的!
蛇身重在牽纏,蛇舌重在鏟除,石鱗可以消磨毒煙。每一條長蛇的腹部,都有淡淡淨毒紋路亮起。
嶽傾山這一次,明顯改變了戰術,不再靠大範圍泥石壓場,而是借土雲塑形,以山石長蛇尋找譚誅毒煙縫隙。
九蛇一同撲下!
石鱗摩擦,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蛇口大開,石舌疾刺,像九道青黑長刃,從半空刺向譚誅。
譚課仍舊立足原地。
他眼神若煙雲,山石長蛇帶給他的不是壓力,反而是曾經的一段回憶。
他剛入宗門不久,在丹霞峰學習煉丹,獲得了新的姓名即鐘離昧。
鐘離昧並不是天才。
他識藥慢,控火慢,就連背丹方也慢。旁人三日能熟記的藥性,他要七日。旁人一眼能看出的火候,他要盯著爐火看到眼睛發酸,積累許多經驗,才能漸漸的勉強分清。
丹霞峰天才如雲,他站在其中,就仿佛是雲下的泥土。
他像是山石般穩重。
每日天未亮,他便去丹室掃爐灰。藥性劄記,他一頁一頁抄得整齊。彆人不用的舊丹爐,他接著用。彆人嫌棄的殘次藥材,他一點點的收集起來。
有一次,他負責處理一批蛇類材料。
那是煉製“回脈續靈丹”的輔材,關乎極重要的一爐寶丹。材料中有蛇膽、蛇筋、蛇蛻、蛇涎,還有一截極珍貴的青紋蛇骨。
蛇類材料最怕處理得過火,火重則腥毒入丹,火輕則靈性不出。
鐘離昧小心到極點。
可他天資有限,對蛇涎的黏性判斷慢了一息。蛇涎入爐之後,與蛇膽苦性相衝,丹液忽然反卷。爐火本該壓下去,他卻因為害怕毀掉青紋蛇骨,猶豫了。
就是這一息。
丹爐炸膛!
爐蓋飛起,火浪撞上屋梁,蛇腥藥煙鋪滿丹室。爐片擦過他的手臂,血流不止。
他陷入短暫的昏迷。
當他醒來時,他第一眼就去看丹爐。
丹爐裂了!
“完了,丹爐多少錢!我萬萬賠不起啊。 他臉色蒼白,神情絕望。
賠不起。
他真的賠不起。
師兄衝進來,看到炸膛的丹爐,看到鐘離昧衣袍焦黑,眉毛都被燎去半截。
師兄第一時間衝到鐘離昧的身邊:“眼睛還能看見麼?手還能動麼?”
鐘離昧愣住。
他手臂還在流血,嘴唇發抖,哭喪著道:“師兄,爐子………………”
師兄氣得冷哼一聲:“爐子個屁!丹爐壞了還能修,人壞了,就糟糕了!”
檢查一遍後,師兄鬆了口氣:“你運氣不錯,隻是輕傷。
鐘離昧滿眼血絲,盯著破碎的丹爐發怔:“師兄,爐子。
師兄歎息一聲,拍了拍他的後背:“這是我的責任,安排你處理這次的藥材。你不要擔心了,小鐘,這個事情我來負責!”
後來,師兄替他擔下丹爐的所有損失。
不僅賣掉了護身的法器,還接了兩年的宗門苦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