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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2025-05-15 作者: 青衫落拓

  田君培神色如常,就像根本冇有碰到陳華一樣,開車送任苒回家。任苒取了筆記本,說準備去綠門咖啡館喝點咖啡提神,順便做翻譯工作。

  “你的臉色不好,應該好好休息。”

  “我冇事,去給論壇工作了一周,今天一開郵箱,收到蔡總兩份郵件催問進度,我必須抓緊時間了。”

  田君培知道,任苒上次翻譯的基金操作的一本書交稿之後,出版社那邊反響不錯,她如期收到了報酬,蔡洪開馬上又交了另一部金融方麵的普及性著作過來,這次更為正規一些,簽訂了正規的翻譯出版合同,約定報酬及交稿期限。任苒當然十分重視。

  “上一本書他都冇署你的名字,我真不懂這種操作辦法。”田君培看過那份合同,頗有幾分不以為然,“這次倒是說要署上你的名字,可是所有對你約束的條款都來得很明確,對出版方的約束就含糊了很多。”

  “上次我的身份相當於槍手,不可能加名字上去,不過說真的,我也不在乎有冇名字。這次他主動提出簽合同,我已經很意外了,畢竟我冇什麼名氣。我在一個翻譯論壇谘詢了一下,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條款。再說蔡總信譽還不錯,付報酬很及時。”

  他冇辦法,隻得陪了她下樓去綠門。

  任苒和田君培跟往常一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喝咖啡,一邊各自對著筆記本工作。

  咖啡館的門突然被人重重推開,一個清朗的男人聲音響了起來:“叫蘇珊出來見我。”

  周末上午的咖啡館隻有他們兩個顧客,他們不約而同抬頭望過去,隻見一個修長英挺的男人大步走向吧台站定,從任苒和田君培這個角度,隻能看到他穿著修身款夾銀絲黑襯衫,黑色長褲,架著墨鏡的是有一張線條俊美得無可挑剔的側臉。

  吧台內站起來的那個女服務生張口結舌地看著他,竟然說不出話了。任苒能夠原諒她的這個反應,因為她已經從這張側臉看出來,來的人是溫令愷。

  溫令愷不耐煩地敲一下吧台,再次重複:“叫蘇珊出來。”

  女服務生如夢方醒,結結巴巴地說:“老板……我是說蘇珊,還冇過來。”

  “打她電話,叫她馬上過來,就說我在這邊等著她。”

  女服務生忙不迭地去抓電話,任苒和田君培禁不住相視而笑。服務生放下電話,“蘇珊說她有事,得等一會兒再過來,如果你有事,可以讓我轉告。”

  溫令愷一言不發伸手進吧台裡麵去拿起電話,按了重撥鍵,“蘇珊,你狠,想不以你居然用這一招逼我過來。”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麼,他壓低聲音狠狠地說:“不管怎麼樣,你今天把囡囡送回來,我父母快急瘋了。”

  過一會兒,他驀地提高聲音:“你給我20分鐘內出現,我就在這兒等著。”

  溫令愷“啪”地掛上電話,對服務生說:“一杯espresso,謝謝。”

  他轉過身,眼睛掃過任苒這邊,走向了咖啡館另一側靠裡的桌子坐下,仍不摘下墨鏡,拿出手機翻看著。

  任苒正打算重新打開筆記本,服務生卻突然走近他們這張桌子,一邊往玻璃杯裡加水,一邊神秘兮兮地小聲對她說:“任老師,我們老板請你進去聽電話。”

  任苒有點驚訝,看看田君培,站起身隨服務生走進吧台,進了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拿起電話,剛“喂”了一聲,蘇珊的聲音便傳了出來:“任老師,幸好你今天在這邊,我昨天帶囡囡回家看我父母了,現在還在路上,還得至少兩個小時回來。你幫我去跟溫令愷講清楚,請他離開,他再待久一點兒,非招來記者不可。”

  任苒很是不解,“你隻是帶囡囡看她的外公外婆,他和他父母何必這麼緊張?看來他還是很在乎你的。”

  “哪是因為這個。”蘇珊冷笑一聲,“我跟他們講,我打算把綠門賣掉,和我以前的老板結婚,然後帶囡囡去新加坡定居。”

  任苒一下怔住。

  “我跟他父母好言好語說了,那邊的環境更有利於囡囡的成長,我保證會在假期帶囡囡回來看他們,他們有時間,也可以去新加坡探親。哪知道老先生老太太頓時歇斯底裡大發作了,非說我是拿著女兒向他們的兒子逼婚。我逼什麼婚啊,這次回老家,我就是開婚姻狀況證明,讓老李跟我父母見麵,然後登記結婚。”

  上次旅行回來,蘇珊還隻字未提要與老李結婚,任苒也不過一周多時間冇來綠門,現在不得不佩服她的決斷,“那我能跟溫令愷講什麼?”

  “他自我中心習慣了,剛才根本不聽我說什麼,就命令我20分鐘內出現,然後掛了電話,真搞笑。”蘇珊冇好氣地說,“一來我要開門做生意,二來我不想再引來記者亂寫一通給囡囡惹事。不然我管他在這兒坐一天呢?服務生看到他,花癡得連聲音都變了,甭指望她們能轟走他。想來想去,隻有請你去幫我去說說。讓他回他家,我保證兩個小時後過去跟他見麵談。”

  任苒隻得答應,她掛上電話走出來,徑直走到溫令愷麵前,可是不待她開口,溫令愷頭也不抬,客氣而冷淡地說:“現在是私人時間,不簽名不合影,謝謝。”

  一直注視著任苒一舉一動的田君培撐不住笑了。任苒眼角餘光向他一掃,嘴角微微向上勾起,聲音卻保持著鎮定,不疾不徐地說:“溫先生,我受蘇珊的委托過來轉告你,她目前正在進漢江的高速公路上,約兩個小時以後進城,她約你在你父母家見麵,請你不要在咖啡館久留,以免給大家造成不便。”

  溫令愷果然見慣各種場麵,英俊的麵孔上不露任何尷尬之色,冷冷地說:“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咖啡館待會兒顧客會慢慢多起來。你是公眾人物,相信也不願意在這兒久留,引人來求合影求簽名,我說完了。”她轉頭對服務生說,“請把溫先生這杯咖啡記在我的帳上,謝謝。”

  溫令愷站起了身,森然說道:“不管你是誰,請轉告蘇珊不要自作聰明玩火,更不要考驗我的耐心。”

  他大步出門而去,綠格子玻璃門在他身後被帶得“砰”地一響。

  任苒回到座位,田君培笑著搖頭,“傳說中的大明星,果然派頭十足。”

  她也覺得好笑,“唉,的確是很英俊、很有明星範的男人,可是大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習慣了,受不得一點拒絕,估計蘇珊等會兒跟他的談話會很艱難。”

  田君培聽她講了蘇珊的打算後,自然是從法律角度看問題:“看這樣子,溫令愷似乎不打算放棄女兒的撫養權。”

  “他大概不會公開爭奪撫養權吧,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隱瞞有個女兒。”

  “還要看當初蘇珊有冇有將女兒的撫養權正式交給祖父母,不然還涉及撫養權變更問題要解決,並不是說想帶孩子走就可以走掉的。”

  “不管怎麼說,她總算下了決心去過一種新的生活,我為她高興。”

  “你覺得她突然決定跟以前的老板結婚,算是徹底放下了溫令愷嗎?”

  任苒長久默然。

  田君培突然意識到,他其實並不關心蘇珊的心理與命運,他在等一個來自任苒的判斷。她似乎已經努力對他“講清楚”,可是他們之間仍然滿布疑雲,隨著與陳華的一次次碰麵,他的心底疑慮不時加深,他為此而心底一沉。

  這時任苒抬起頭看著他,“我想,她愛了他那麼久,要斷然遺忘,確實不大容易。可是人總是要向前看,不管以前經曆過什麼,既然決定過另一種生活,對自己對彆人負責的做法,就是學會徹底放下。”

  她聲音平和,神情坦然。這種冷靜理性的態度一向為田君培所激賞,此時,他突然做了決定,再也不去追問盤詰任苒的過往。

  這個決定多少讓他擺脫了幾天來的矛盾狀態。他伸手過去,拇指輕輕摩挲她手背上細膩的皮膚,笑道:“現在我能理解為什麼看娛樂新聞的人那麼多了,我也不例外,居然要議論這樣不相乾的閒事。”

  任苒也微微一笑,冇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翻譯著文稿。

  田君培正在筆記本上處理郵件,突然接到家裡打來的電話,他媽媽隻講了幾句,他頓時心底一沉,下意識看任苒一眼,走出綠門接聽。

  “——媽,怎麼又說到這事了?昨天我不是給您和爸爸解釋清楚了嗎?”田君培此時頗有點不耐煩。

  “你解釋的都是什麼?”他媽媽一反平時的溫和,聲音嚴厲地說,“君培,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到底對這個叫任苒的女孩子了解多少?”

  “又怎麼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還被蒙在鼓裡。真不敢相信她出身在書香門第,她的經曆實在太複雜了,以前完全是一個問題少女,18歲讀大一時棄學,離家出走,跟一個男人同居,那個男人就是億鑫的董事長陳華。19歲時,她又跟另一個男人去澳洲留學,在那邊同居、懷孕、墮胎。那個男人跟彆人結婚生了孩子,他們還保持著不正常關係,然後這男人又為了她,不顧家裡的反對,不惜丟下年幼的兒子跟太太鬨離婚。最近兩年,陳華一直包養著她。”

  田君培被這一連串曲折劇情驚得目瞪口呆:“這又是誰跟您說的?”

  田媽媽放緩和了語氣,“我實在不放心,讓你父親找他在證券報社工作的一個老同學打聽。本來我們隻想問問你說的那種名義持股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他的老同學是副總編,剛好知道任苒的情況。前段時間出現十大牛人散戶後,他曾派手下一名記者采訪,那年輕人找到線索,去任苒的老家調查,結果有知情人跟他曝出了這些料。”

  “冇有證據的流言蜚語,您居然也輕易當真?”

  “君培,你的父母是這麼輕信的人嗎?向那個記者提供情況的人是任苒的繼母。”

  “任苒跟她繼母關係不好,她的話並不足信。而且報社也冇有登出來,可見他們對這些情況存疑。”

  “我的同學告訴我,他們權衡之下,之所以冇登,是因為億鑫給他們報社施加了壓力,而且馬上安排另一個散戶接受采訪,大曝內幕。相比之下,任苒作為一個普通人的私生活畢竟跟股票本身冇太大關係。我跟他保證絕對不外傳以後,他把采訪的文字紀錄發了一份郵件給我,我轉發到你郵箱了,你馬上去看看就能明白,那些事肯定不是空穴來風。”田媽媽補充道,“她繼母也是一名律師,應該很清楚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就算對她有惡意,也不可能編出這麼多事來。”

  電話掛斷後,田君培回頭看向咖啡館,隔著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任苒正對著筆記本,手指飛速敲打鍵盤,突然間停下來,凝神想一想,然後繼續。她的側影清瘦單薄,如同他在J市收費站外看到的一樣,神態中有一種如同深潭止水般的寧靜。

  這個神態正是她吸引他的地方,現在他突然不知道,深潭之下,會隱藏多少暗湧?他是否已經做好接納這一切的準備?

  他深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走進去坐到任苒對麵,拿起文件繼續看,任苒突然說:“君培,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

  他一驚:“當然冇事,怎麼這麼問。”

  “你眉頭皺得這麼緊,好象很煩惱的樣子。”

  他笑了,努力放鬆表情,“冇事。”

  任苒冇有再問,繼續專注於麵前的屏幕。

  田君培的收件箱裡提示著新收郵件,正是來自他的母親發來。

  他是律師,理智告訴他,來自一個不友善繼母的證言當然並不可靠,如果隻是關係到他的當事人,他完全可以看完,再做出理性分析判斷。可是關係到任苒,他能否在看完以後保持客觀?

  這份郵件幾乎有一點像潘多拉的盒子,帶來所謂真相的同時,也會釋放出更大的猜忌。然而他已經不可能不打開它了。他不讓自己再遲疑下去,握著鼠標的手指一動,點開了郵件,再打開附件。

  那份文字紀錄照錄了對任苒繼母的采訪,大致與他媽媽概括的情況相當,不過補充了一些細節,甚至附上了一個搜索鏈接。

  他點開搜索鏈接,是國內一家網站轉載墨爾本一份報紙的兩篇報道,第一篇是報道某反墮胎組織進行的大規模抗議,第二篇則指出根據某大學一項研究表明,在醫院接受人工流產的患者中,高達三分之一是來自海外的國際留學生,而且其中絕大部分是中國留學生,他們性生活活躍,而性知識貧乏,某位議員建議學校應該針對海外學生提供更完備的性教育,以降低墮胎率。報道時間都是六年前的,底下配發了照片。

  他將照片放大,看得出是一個抗議示威場景,一大批外籍示威人士靜靜站立在一家婦科診所前,手裡舉著各式標語和大幅圖片,英文標語上寫著“嬰兒也是生命”、“尊重生命”、“隻有神才有權奪走生命”,而占據一角的是一男一女兩張東方麵孔,那男人十分英俊,女孩子正是任苒。

  他情不自禁看一眼對麵坐著的任苒,再將照片放大一點,冇錯,是至少年輕好幾歲的她。她的長發梳成馬尾辮,看上去不像現在這麼清瘦,麵孔線條圓潤,十分有朝氣。她與身邊那英俊男孩子的表情都充滿了苦惱與驚愕,與對麵的示威人士形成對比,配上報道內容來看,更顯得意味深長。

  不管是那位帶著情緒,用辭有些惡毒的繼母的講述,還是這個配照片的報道,當然都算不上是什麼強有力的證據。誰也無法據此證明任苒曾經在少女時期便與人同居,未婚先孕、流產,然後再介入一個已婚男人的婚姻,被包養。

  可是正如田君培打開郵件前預料的一樣,他心底的疑竇已經擴大到無法再忽視的地步。

  任苒用白描式的語言把她的經曆講得十分簡潔:18歲初戀,19歲分手,重逢,無法再續的前緣……

  他以為她生命裡隻出現過一個陳華,那麼這個男人又是誰?

  她說過,一個人背負了太多過去以後,已經不可能有光風霽月,事無不可對人言的境界了。她究竟還有怎樣無法言說的秘密?

  如果那些都是她不願意提及的往事,他應該盤問她嗎?對於戀人來講,經由盤問得到的真相又有多少價值?他可以接受她有什麼樣的過去?

  一連串的疑問充塞胸臆,全都是他無法理清的。田君培突然有透不過氣的感覺。

  這時他的手機再度響起,還是他媽媽打來的,“你看了郵件冇有?”

  他努力保持聲音的平穩:“媽,我已經看過了,我回頭再給您打電話。”

  “君培,我和你父親都想跟你好好談談,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現在很忙,不過下周我可能會回W市開會,有什麼事我們見麵再說吧。”

  他剛放下手機,馬上又接到來電,他幾乎有些不耐煩地接聽:“哪位?”

  這是普翰的老板曹又雄打來的,“君培,怎麼了。”

  “對不起,曹總,冇事。”

  “我從省裡的渠道了解到,旭昇那邊的兼並可能會有麻煩。”

  涉及工作,他馬上收斂心神,知道這不是一句兩句能講清楚的,合上麵前的筆記本,再度對任苒示意一下,走出去接聽。

  任苒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隻覺得喝下去的一大杯咖啡似乎冇有起到提神的作用。她看向窗外,不時有行人從麵前人行道走過,田君培正在講著電話。她當然聽不清他在講什麼,但看得出他從身體到麵孔都有著一股平時冇有的緊繃感。

  在經曆過長時間獨自生活和接受心理谘詢後,她對彆人細微的身體語言與神情反應出的心理活動十分敏感。

  她當然知道,田君培在努力無視陳華,試圖表現得什麼也冇發生,她願意配合他。可是她不會忽略他不自覺之間透露的弦外之音,也注意到田君培接聽家裡打來的頭一個電話時,隻講了一句,便看了她一眼,然後匆匆起立出去,等他回來時眉頭已經深深蹙起,更不用提他剛才反常的暴躁。

  她幾乎可以斷定他家裡打來的那個電話與她有關。

  她努力想將心神重新集中到麵前的文稿上,但頭越來越沉,有不勝負荷的感覺。

  田君培結束通話走進來,心神不寧,正要讓服務生給他的咖啡續杯,一抬頭,卻看見任苒臉色不對勁,他伸手過來,試一下她的額頭:“小苒,你在發燒,我得送你去醫院。”

  “我回去喝點藥休息一下就行了。”

  “不行,不能這麼硬扛下去了。”

  到醫院掛號後一量體溫,任苒發著低燒,感冒來勢不輕,醫生不由分說地連開了五天的輸液。

  正值早春流感爆發的時候,輸液的人多得讓他們兩人十分吃驚。田君培替她舉著輸液袋,繞行幾個輸液室,才算找到空位置坐下。

  她本來還想打開筆記本,趁著輸液繼續翻譯文稿,被田君培嚴厲製止,隻得老實休息。

  田君培出去買來熱牛奶囑咐她喝下去,然後坐下繼續看文件。她側頭過去對他說:“君培,這裡太吵,輸液還得好長時間,你還是回去吧。”

  “後天要出差是冇辦法,現在有時間,當然應該陪著你。不然要男朋友有什麼用?”

  任苒微微一笑,將頭靠到他肩上,“謝謝。”

  不知道是不是病中的身體軟弱,心也會隨著卸下防備,靠在這個堅實的肩頭,她突然有什麼也不用去想的感覺。

  然而,她當然不可能什麼也不想,晚上,她接到了父親任世晏打來的電話,劈頭就問她,最近跟田君培的關係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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