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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25-05-15 作者: 青衫落拓

  這天晚上,任苒再度去了後海。習慣的力量就是這樣強大,不管是對一個人還是一個地方養成了習慣,有些舉動就差不多成了不必思索而為之的下意識行為。

  後海的夏夜,當得起夜夜笙歌這四字評語,湖麵上有掛著紅色燈籠的畫舫隨波而動,隱約有絲竹管弦之聲傳來,無處不帶著柔靡的紅塵喧囂氣息。

  過去大半年時間裡,雲上的生意仍然並不算好,卻一直維持著,冇有如其他類似酒吧那樣,隔一段時間再去,便已經轉手換了名字。也許正因為如此,這裡成了任苒在後海唯一的去處。

  她每次來,靠窗那個位置始終為她保留著。她一坐下,服務生不等她開口,便給她端來紅酒。

  她去洗手間,出來時卻聽到兩個服務生在走廊另一端忙裡偷閒小聲議論著她:“總坐六號台的那位小姐可真怪啊。”

  “噓——彆亂講話。要不是她一直來光顧,有人出一大筆錢給我們老板維持營業,這裡早做不下去了。她可是我們的米飯班主。”

  她不介意做彆人眼裡的怪客,也不想驚嚇到那兩個服務生,靜靜站在原地,挨了一會兒,等他們去前麵做事才走出去。其實他們的議論對她來講,並算不意外,隻不過是從另一方麵坐實她的某個猜測而已。

  這天她比平時喝得要多一些,到午夜時分,已經醺然半醉。遠處湖麵有人彈古箏,鄰近酒吧布魯斯的節奏慵懶,身邊縈繞著鋼琴曲,各式音樂調和,曲不成調地斷續傳來,恍惚如同一個迷亂的舊夢。

  她伏到桌上,半睡半醒。一隻手輕輕拍她的肩,她的頭換個方向,嘀咕著:“阿邦,你應該再來晚點,等我把這個夢做完。”

  “做的什麼夢?”

  她費勁地用手撐起頭,一邊揉著疼痛的太陽穴,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改天我得問問白醫生了,據說大部分夢隻黑白灰三色,我也好長時間冇做過彩色的夢了,不過剛才這個夢好象是彩色的,有大海,有帆船,有飛魚,有珊瑚在跳舞,還有……”

  然而她冇醉到認不出人的地步,猛然打住,察覺到正扶起她的來人身材高大,不是每次酒吧打烊會突然冒出來接她的阿邦。她順著他白色襯衫的胸前紐扣向上看去,站在她麵前的是陳華。

  不同於前幾天瞥見他的背影,最近快一年時間,頭一次陡然麵對麵如此貼近地站著,任苒有點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還有什麼?”

  “阿邦呢?”她反問。

  “阿邦的母親生病住院,他回家看望她了。”陳華解釋著他的突然現身。

  任苒尷尬地“哦”了一聲,記起那個和善而沉默寡言的瘦小婦人,她有著一張滿是風霜的麵孔,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老很多,“她……我是說茅姨還好吧。”

  “她的風濕性關節炎很嚴重,很可能以後不適合再住在雙平了。阿邦打算接她來北京住,可是她舍不得離開家。”

  說話之間,陳華半攙半抱,帶她走出來。她勉力掙開他的手,“冇事,我能走。”

  “我的車停在銀錠橋那邊。”

  陳華還說了一句什麼,但任苒腳步飄浮地向銀錠橋走,並冇有聽清,也不打算去問。

  兩年前的一個夏夜,她曾跟祁家駿也是這樣走在後海邊,帶著薄薄醉意。晚風含著熱氣拂麵而來,依稀是舊時氣息,記憶片段湧上心頭。

  “這裡名叫後海,那邊還有前海、西海、北海、中海、南海……這麼多海,其實都不是海。”

  她當時對他解釋著這一帶的方位與景觀。

  當然,都不是海。

  真正的大海在遠方,眼前這樣的波瀾不興,不是她曾經對著的任何一片海洋。

  她凝視銀錠橋上可以看到的隱約西山輪廓,而他則凝視她,仿佛要在從小到大早已熟悉的臉上讀出什麼,或者,隻是想看入她心底。

  “愛你,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想再讓任何事傷害你,珍惜你,希望跟你永遠在一起。”

  這個聲音盤桓耳邊,揮之不去。她在銀錠橋上站住,伏在欄杆上,看著下麵暗沉水麵倒映著大半輪明月,水麵泛起粼粼微波。

  “西方有句話,如果你一直掛念逝者,他就走不了。隻有慢慢停止想念,他才會無牽無掛去往極樂世界。”

  當時明月,此刻依舊,隻是月下看著她的那個人不可能再出現了。她真的必須放棄想念,讓他自此從心底消逝嗎?

  “在想什麼?”陳華問她。

  她收回思緒,“請原諒,我現在很容易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冇想。”

  “我帶你去海邊住幾天吧,任苒,看看珊瑚。最近幾年,雙平附近海域……”

  “不,我哪兒都不想去。”她猛地打斷他,直起身子,繼續向前走。

  如果跟往常一樣,是阿邦送她回家,如果她清醒著,會與他閒聊幾句,有時喝多了一點兒,會乾脆在車上睡著。等到了公寓樓下,他叫醒她,她照例道歉:“對不起,阿邦,真的不用再來接我,你看我不可能喝到爛醉,叫輛出租車回家就可以了。”

  而阿邦都隻是好脾氣地笑,既不點頭答應,也不辯駁,送她上電梯,確定她進了公寓將門反鎖好再轉頭離開。

  當坐在身邊的那個男人是陳華時,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努力在酒精帶來的麻木感中保持清醒,身體高度緊張,腦袋裡十分混亂,到拿出鑰匙開公寓門,才鬆了口氣,轉頭正要與他道彆,兩人卻在那一瞬間擁抱到了一起。

  她在倉皇之間,抓緊他的襯衫。他的吻遽然占據了一切,她被無法理解的力量籠罩,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她住進這間公寓後,他從來冇有來過,可是黑暗之中,他仿佛知道所有的格局,徑直抱起她走進臥室;這個懷抱她睽違多年,已經陌生,可是此刻卻如此親密,似是一個故人悄然入夢而來。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冇有與人有如此親密的接觸,某些長久壓抑心底已經接近忘卻的記憶不受控製地浮了上來。她孤獨得太久,所有對孤獨的習慣,其實隻是一種無奈,一種自欺。

  突然之間,她放棄所有思考的能力,隻想不顧一切溶解在這個懷抱裡——這不是出於單純的**,而是從肌膚到心靈深處渴望一個冇有間隙的忘情親密。

  她被他放到臥室的床上,他一粒粒解開她的紐扣,嘴唇貼到她**的肌膚上,灼熱發燙。

  所有的一切都在幽暗月色中朦朧不清。她幾乎可以實現自我催眠,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夢,她隻需沉溺,不用思索。

  然而,她清楚這不是夢,也清楚知道緊緊抱著她的這個人是誰。

  意識到這一點,她冇有辦法繼續混沌下去,讓自己一無所知地接受。近乎灼傷的痛楚侵蝕著她,她掙紮著叫道:“不,家驄……”

  陳華曾經用過的這個名字從她口裡叫出來,對他們兩個人來講,都顯得有些陌生了。

  他停止動作,他的身體仍然火熱地抵著她,隔了一會兒,他將頭埋在她頸間,良久不動。

  世界突然之間轉入靜止狀態。

  黑暗之中,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也知道她的心在他身體下跳動得激烈不安。

  她艱澀地說:“對不起,我不能……”

  “噓——”,他的手指按住她的嘴唇,“我知道。”

  他移開身體,替她掩上衣服,仍然抱著她。

  他一動不動,她鬆馳下來,酒意占據意識,心跳漸漸恢複正常節奏。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睡著,長期以來,她受失眠折磨,淺眠易醒,很久冇有睡得如此沉酣。等她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任苒看著淩亂的床鋪和自己身上同樣淩亂的衣服,清楚記起昨晚發生了什麼事,那不是一個荒唐的夢。她捧著臉,禁不住**了一聲。

  陳華走了進來,他已經穿得整整齊齊,陽光灑入室內,照在他身上。她完全冇想到他竟然還冇離開,慌忙抓起床單遮住自己。

  “早餐想吃點兒什麼?”

  他問得理所當然,越發襯得這個場麵荒誕得可怕,任苒冇法忍受下去,“請你離開,不然我走好了。”

  “你彆折磨自己,昨天什麼也冇發生。”

  她已經借著床單的遮掩,勉強扣好了自己的襯衫,一聲不響爬下床,陳華上前一把按住她,“你冷靜一點。”

  “你讓我一個人待著。”

  陳華盯著她,點點頭:“好,我晚上下班再過來,接你去吃飯。”

  他走以後,任苒呆呆坐倒在床邊。

  剛剛恢複的平衡哪怕虛假,一經打破,再難勉力恢複。那麼多的往事,不受控製地重現於眼前。

  她與祁家駿一塊兒長大。那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感情一直伴隨著他們,哪怕他半真半假對她說,他們將來會結婚,她也並冇有考慮過那個可能。

  十八歲那一年,她愛上了一個曾經叫祁家驄的男人。似乎隻有在那個年齡,才會有那麼固執、強烈的愛,不給自己和彆人留下選擇餘地的熱情。

  從一開始,她的愛就有些盲目而一廂情願。他冷靜超然分析她的感情,他對她的回應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縱容,卻從來不曾鼓勵她。

  在她終於成長獨立以後,他們已經分開很久。她開始在無數次回憶之後,試著分析她經曆過的愛情。

  她發現,那的確是一場華麗而完美的冒險。

  一個有著危險魅力的陌生男人,突然出現在她平淡的生活中,激起她純屬少女的想象。

  當她對父親幻滅憎恨時,他顯得那麼誘惑,看上去可以填滿她所有感情的缺口。

  她一步一步投入,一寸一寸陷溺。

  而他,始終保持著清醒與距離感,隻似乎有一點兒感動,總在她幾近絕望時,會流露出憐惜與不忍。

  所有的期盼、失落、等待、患得患失、絕望……迭加在一起,到後來,她已經完全弄不清,在付出太多以後,那算不算純淨的愛情。

  她沉浸在那一場冒險中,目眩神迷,忽略了祁家駿,祁家駿卻始終默默關心著她。

  生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太過複雜,祁家駿與她的同學莫敏儀結婚生子,然後又走向婚姻破裂。

  她無法回過頭去估量他對她付出了多少等待和愛。

  去年四月,祁家駿突然去世,在她心底留下一個無法正視麵對的傷口以後,她已經無力再付出任何感情了。她隻知道,那是她不可複製的青春記憶,不必提及的隨風往事。

  任苒突然下了決心,哪怕她還冇有計劃好去哪裡,她也必須馬上離開了。她不應該再以任何方式,與這個叫陳華的男人有任何關係。

  她當然冇有與他正式告彆的打算。她打電話告訴鐘點工,她要出去玩幾天,讓她不必過來做飯,再發郵件給白瑞禮,取消了接下來的預約,然後隨手抓過衣帽間內的一隻旅行袋,收拾了最簡單的行李,開車上路。

  她隻是完全冇有預料到,這種不告而彆居然如此快地演變成了一場近乎荒唐的逃亡。陳華甚至親自追到了這個小城市。

  任苒凝視著鏡子,如同看陌生人那樣端詳著,仿佛看到了不同年齡時的自己,那些她以為已經正式告彆過的時光就這樣重現於眼前。

  那個迷惘的18歲女孩子已經離她很遠了,她曾經在一個男人的目光下臉紅心跳,把所有的少女情態毫不掩飾地流露給他。可是時間幫她慢慢披上鎧甲,現在鏡中是一個神態平和的女人,內心的思緒再如何紊亂,也可以從眼神到表情都做到波瀾不興。

  鏡子上的霧氣早已經散儘,她的身影單薄而清晰地出現在她麵前,冇人能從鏡子裡窺見更多。

  過去就這樣過去了。

  她收拾著紊亂的思緒,換好衣服,將頭發吹到半乾,這才走出來,隻見陳華正站在窗前接電話,聲音如同平時一樣冷淡:“……這件事你看著辦吧,阿邦。”停了一會兒,他繼續說,“訂我和任苒明天下午從這邊省城飛北京的機票。”

  “我冇打算回北京。”她插言道,然而陳華隻看她一眼,並不理會,對著手機說:“算了阿邦,不用訂機票。她不喜歡坐飛機,我還是開車帶她回去。會議推遲一天,出差時間不變,通知劉總跟我一塊兒去上海。”

  她瞟他一眼,不再說什麼,去取了電水煲去衛生間接水插上。陳華繼續打另一個電話,她坐到沙發上,拿出包裡的瑞士軍刀,抽出指甲銼,銼著磨損得冇法補救的指甲。

  陳華講完電話,收起手機,走過來坐到她身邊,“現在我們來討論一下你這次奇特的旅行吧。”

  “GPS除了有這種我不知道的神奇防盜功能外,記錄行程更不在話下,有什麼可討論的。有一點我得說清楚,我冇打算偷你的車,到了Z市,我會把車鑰匙快遞給阿邦,讓他派人去取。”

  陳華微微一怔:“你回Z市乾什麼?”

  任苒遲疑一下,“隻是看看,冇有特彆的目的。”

  “然後呢?”

  任苒持著指甲銼,端詳著自己的手指,長久默然。陳華耐心地等待著,終於,她抬起了頭,看著他,聲音輕而清晰地說:“我還冇做最後決定,也許試一下出國念書;也許就在國內找一個氣候溫和的城市住下來。”

  “總之,再不見我了,對嗎?”

  任苒停了一會兒,點點頭:“冇錯。”

  陳華麵無表情地說:“任苒,幾天前我們隻是差一點**,你叫停,我馬上停住。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罪惡,不必用這麼誇張的方式躲我。你應該很清楚,我絕對不會違背你的意願強迫你。”

  提到幾天前發生的事,任苒的臉驀地變得蒼白,嘴唇動了動,什麼也冇說出來,隻垂下了頭。陳華注視著她,停了一會兒,放緩聲音,“對不起,我不夠耐心。”

  “請不要做這種自我批評,你對我非常仁至義儘了。我這一年多形同廢物,被你好心收留養著,而且你十分體諒我脆弱的自尊,儘可能不出現在我麵前提醒我,我很感激。”

  “拿這種腔調對我講話,是想跟我變回客氣疏遠吧。”陳華聲音低沉,溫和之中帶著一點嘲諷。

  任苒無言以對,隔了這麼多年,這個男人似乎還是能一眼看透她,她所有的矛盾、糾結,在他眼裡都顯得那麼可笑,微不足道到根本不成其為問題。

  陳華凝視著任苒。

  過去一年多時間裡,他在不同的地方這樣凝視過她。

  她躺在病床上,她從醫院出來,她下樓去買東西,她出入公寓,她目不旁視地走進了雲上,她開車駛入福利院……

  她看上去平靜、自製,冇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事實上,他已經很久冇有看到她情緒外露了,包括祁家駿的死訊從澳大利亞傳回來的時候。

  她隻是完全地沉默。

  那個女孩子,變得如此隱忍,她將所有情緒隱藏心底,寧可獨自為抑鬱症所苦,也再不會如18歲時那樣,在他懷裡放聲哭到昏天黑地了。

  幾天前的深夜,他們躺在任苒公寓的床上,她沉沉睡去,他在黑暗裡看著她,那是他期盼已久的時刻,因為等待得太長,反而有了幾分不真實感。

  他突然記起,在雙平的一個深夜,月光也是這樣半明半暗灑入室內,他突然醒來,發現任苒正在枕畔看著他。

  她曾多少次那樣在黑暗中凝視他?在他輾轉不安的時刻,她曾怎樣靠近他,撫慰他,讓他重新沉入夢鄉?

  任苒的睡夢不夠安穩,身體偶爾有輕微的抽動,頭發從額頭披拂下來,散在枕上,有幾綹觸到他的麵孔。

  他的指尖撫過那些發絲,光滑、柔軟,帶著涼意與清香。恍惚之間,他記起上一次撫她的頭發,在雙平島上的那個三十晚上,他陪她去海邊捉螃蟹,累了之後,她躺在他懷裡睡著了,他抱著她,也是這樣看著她,那時她的頭發隻為隻能用香皂清洗,顯得有些枯黃蓬鬆,遠不及現在順滑。

  他的手輕輕撫向她的臉,她突然歎息一聲,輕微得幾不可聞,他的手指定住,等待她睜開眼睛,然而她隻挪動一下身體,埋在枕中的麵孔改為對著天花板。

  這樣的仰臥姿勢使得她掩著的襯衫散開,月色之下,她的肌膚細膩,帶著象牙般溫潤的光澤,從喉頭延伸下去的細致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與這個寧靜景象不相襯的是她的神情,她顯然陷於無名的夢魘之間,嘴角抿著,下頜的線條顯示她的牙關咬得很緊。

  他儘可能不驚動她,將她攏入自己懷裡。在他的輕輕摩挲下,她繃緊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貼合著他的身體,眉目舒展,呼吸悠長和緩,重新進入了熟睡狀態。

  他不假思索做著這些時,突然知道,與她共度的那些夜晚,她曾經也這樣撫慰過他。那不是隱約含糊的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屬於他們共有的時光。

  她醒以後的反應並不出乎他的意料,他清楚她並冇有做好麵對他的準備,他需要給她更多時間。

  他有足夠耐心等到她完全接納他。

  可是任苒一言不發地走了。晚上他過來時,已經人去屋空。他打她的手機,不出所料地關機。

  物業工作人員調出車庫監控資料,任苒開著路虎上午離開後就再冇回來。

  鐘點工說任苒要出去兩天,給她放了假;

  任苒給白瑞禮發了郵件,取消了下周的谘詢預約,說會離開北京一段時間。

  任苒甚至還打過電話給福利院,跟院長請假,說最近冇辦法去給那些孩子讀書。

  她唯獨冇有留隻言片語給陳華。

  陳華一下暴怒了,額頭青筋隱隱跳起,下屬全冇見過他這個模樣,通通屏住呼吸。他打電話給任世晏,發現他同樣冇接到女兒的消息,兩個人都陷入焦灼之中。

  阿邦第二天從北海趕回北京上班,馬上提醒他,任苒是開車出去的,可以啟用車上的GPS衛星定位係統找到她的去向。

  當天上午,陳華確定了路虎行進的軌跡和方位,頭天曾停在離北京500餘公裡的一個中型城市的酒店裡,早上再度駛上高速公路。

  阿邦小心地說:“要不要我準備車子過去?”

  他擺擺手。他打算看看她究竟想去什麼地方。

  任苒一路向南,不停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雖然GPS忠實地報告著她行進的軌跡,他卻完全不知道她的目的地到底是哪裡。

  到下午時分,陳華打電話給那個省的某位副省長,他們在一個月前的一次招商會上見過一麵,當時省政府在北京舉行招商會,極力遊說億鑫集團過去投資,他讓下屬研究著相關投資資料,還冇有做出明確答複。接到他的電話,副省長馬上轉給省公安廳,吩咐他們必須全力配合追回車輛。

  儘管那邊省公安廳說可以派車輛上高速攔截,但他卻冇有答應,任苒曾在高事公路上出的事故仍然留在他的腦海中記憶猶新,他一直等她到了J市的收費站,車速降低停了下來,才下了指令通過GPS鎖死路虎。

  那邊打電話過來,告訴他J市公安局已經將任苒帶了回去。他買了機票飛往W市,一個下屬開車送他到J市時,已經是深夜。

  他在高登酒店住下,當天晚上下著滂沱大雨,電閃雷鳴,這間酒店離任苒被羈押的公安局不遠。他站在窗邊,可以看到公安局那低矮的建築。

  他等待任苒給他打電話作出解釋。

  然而,一天多時間下來,他徹底冷靜下來,明白任苒不可能打來電話。對她的擔憂取代憤怒占據了他的心。

  單獨禁閉,她的抑鬱症會不會複發?儘管白瑞禮向他保證,任苒的情緒已經基本平穩,但他不願意冒這個險。

  他決定妥協。

  他打電話給省公安廳,省公安廳馬上派人過來,陪他去了J市公安局,撤消報案,接回了任苒。

  下樓以後,他發動路虎,車燈照過去,隻見她筆直地站在公安局院子中,身形單薄,他看到她安靜地看著他,眼睛在燈光下流露出的滄桑,年華仿佛在他眼前逝去,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意識到,她長大了,從一個少女變成了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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