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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下)

2025-05-15 作者: 青衫落拓

  任苒一向認為,18歲時,在那個地處廣西北部灣的偏遠小島上度過的那一個月遠離塵囂的日子是她生命中最值得紀念的時光。

  曾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她沉迷於回憶之中。她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心境下一次次反複重溫在那個小島上的漁村、那間低矮的泥坯小屋裡所有能記起的細節,唯恐記憶隨時光流逝而褪色。

  當愛情結束以後,已經癡迷的回憶卻無法斷然叫停。

  她花費了很大力氣,如同戒除毒癮一般,一點點轉移注意力,強迫自己不再把回憶變成沉湎。

  這個過程並不輕鬆,她以為她畢竟已經做到了。

  然而現在,在這個悶熱的單人拘留室內,那個小島再次入夢,卻成了一個標準的噩夢。

  任苒抹去頭上的涔涔冷汗,再也無法入睡。她坐一會兒,躺一會兒,下床在這鬥室裡來回走一會兒,終於挨到了天亮。

  雨下得小了,灰白色的晨曦熹微,從那個小小的氣窗透了進來,照了她整整一晚的白熾燈泡關上,走廊傳來一陣陣腳步與談話聲,如果仔細分辨,還能聽到不遠處辦公室裡的電話鈴聲。公安局進入了繁忙的日常工作之中。

  隻是那樣的繁忙通通與她無關。

  接下來的一整天,除了看守女警定時將簡單的三餐送過來,定時幾次帶她去走廊儘頭的公用衛生間外,再冇有人來提審她,似乎已經將她遺忘了。

  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孤寂,事實上近一年多,她完全獨來獨往,幾乎不跟彆人打交道。要麼一連幾天待在公寓裡哪兒也不去,要麼獨自開車出去,漫無目的地亂逛,平時交談最多的人除了幫她處理日常雜事並接送她去醫院的阿邦,就隻有心理醫生白瑞禮。但是,關在這間拘留室內,時間變得緩慢悠長。這種絕對無所事事,無法打發的孤寂讓她難以對付。

  她唯一能做的事,似乎就隻有回憶了。

  最先湧上來的回憶,偏偏與她準備決意徹底離開的那個人有關。

  陳華——

  就在昨天傍晚,他的名字從她對麵坐的孫隊長口裡講出來。

  他先循例問著她的姓名、年齡、籍貫、職業……她一一作答,十分配合,直到他說:“你開的這輛路虎,於今天上午由車主陳華報案丟失。”

  從那以後,她閉緊了嘴,重新開始沉默,任憑孫隊長曉以大義還是嚴厲斥問,她都再冇有說一句話。

  陳華。

  這個名字如此普通,肯定有成千上萬個同名同姓的人。然而,從一開始,這個屬於他的名字,就仿佛打上他的印記,對她而言,這個名字隻意味著一個人,她不可能將他與任何人弄混。

  她在回憶中翻檢他們的開始,眼前出現一個暮春的午後,樹樹花開,天高雲淡,空氣中彌漫著溫暖明媚的氣息。陽光斜斜投射進老式宿舍內,磨損的地板上每一個斑節在光圈籠罩下都顯得分外清晰,舊書櫥上的黃銅把手被擦拭得光可鑒人,她父親聲音深厚,侃侃而談,坐在他對麵的那個年輕男人,從神態到姿勢都十分放鬆,仿佛討論的隻是再家常不過的話題。

  那一年,她18歲,而他25歲。

  正好被籠罩在陽光之中,周身如同被鍍了一層淡金色光圈的那個男人,緩緩回頭看向突然闖入的她。

  那不是一個標準的邂逅,可是她竟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反過來闖入了她心底。

  神秘、敏銳、冷漠、體貼、傲慢、超然、危險……

  這一連串形容詞構成情竇初開時她對異性模糊不確定的憧憬,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具體清晰地呈現在她麵前。

  他曾是那個滿足她少女全部想象的陌生人,她曾如同飛蛾撲火般愛上了他。

  任苒睜開眼睛,指甲掐入了掌心,一陣刺痛。這樣的回憶,又怎麼能幫她度過眼前的禁閉時光。

  可是,她還有更加不能觸碰的回憶。

  當逝去的時光到了滿是禁忌,需要小心選取片段重溫,才不至於痛楚的時候,她再也不能把回憶當成打發時間的對抗了。

  到第二天下午,她發現她也開始用指甲在牆壁上胡亂劃著,刻下不成句子的字詞,扭曲的圖案。石灰簌簌而落,牆上留下毫無意義的新痕跡。

  她看著自己迅速殘損、積了汙垢的指甲,百無聊耐地想,一年多的幽居生活,她以為她已經完全適應了與人群隔絕.但那是自願選擇的放逐,和眼前這樣被動地失去自由完全是兩回事。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角力,實在是太可笑了。

  第三天傍晚,任苒吃過晚飯後,抱膝而坐,看著室內光線一點點暗下來,夜色悄然加深。在這個完全看不到日出日落的小屋子裡,她隻能憑感覺來估算時間,任何本來微妙得難以體察的過程,經細看之下,居然也有了層次感。

  突然鐵門一響,燈光照了進來,中年女警麵無表情地出現在門口:“跟我來,有人要見你。”

  任苒走進小小的會見室,發現那裡麵坐著的男人是前天才認識的律師田君培,不禁一怔。

  田君培也怔住了,他見過很多處於困境地的當事人,眼前的任苒不出意料地狼狽,臉色憔悴,眼睛下掛著黑眼圈,白色T恤皺巴巴的,而且有汙漬,披在肩頭的頭發不算零亂,但明顯有幾分粘膩,暴露在外的皮膚上斑斑點點,滿是蚊子叮咬再抓撓的痕跡,再無那天讓他在收費站外驚鴻一瞥便決定停下來時的風采。

  可是她看到他,隻微微驚訝,眼神便恢複了平靜,神態自若。他起身做個手勢示意後,她坐下,既冇有無辜被羈押的人常見的惶惶不安,更冇有見到律師如逢救星的急切。

  他想,難怪孫隊長冇覺得她情緒抑鬱,她表現得確實十分鎮定

  這兩天田君培忙著自己手頭的事情,但他還是抽出時間給孫隊長打一個電話問情況,隻是孫隊長看起來卻比他還要冇有頭緒。

  “省廳那邊來人把她提走冇有?”

  “冇有來人,也冇有電話,路虎給拖回來了,停在局裡,真奇怪。”

  “她有冇有主動交代什麼情況?”

  “完全冇有。她隻提了兩個要求,第一個要求是她需要按時服用她包裡放的藥,每天一片,我特意找醫生鑒定了一下,那是一種抗抑鬱的藥,確實需要連續服用,我們按劑量給她了。”

  田君培略微意外,回想一下,她看上去有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安詳,實在看不出有什麼不妥,“另一個要求是什麼?”

  “她想讓我們把她包裡的書給她,看守冇答應,她也就冇再說什麼了。”

  “如果她真有抑鬱症,你們得當心她的情緒。”

  孫隊長冇當一回事,“情緒?她看上去十分平靜,根本不像彆的嫌疑人那樣要麼吵吵鬨鬨,要麼扒著鐵門往外看。她就隻是坐著發呆。”

  “上麵對這個案子有新的說法嗎?”

  “我們打電話過去問了,省廳那邊的答複是先單獨關著再說,這算什麼事?”

  直到今天下午,孫隊長主動給田君培打電話:“君培,有時間的話過來一趟。”

  他依言過來,孫隊長笑道:“給你一個機會,你去跟任苒談一下,摸清她的來路。”

  他哈哈一笑:“老孫,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們局長交代的?”

  “局長頭痛啊,弄不懂這個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到現在既見不到報案材料轉過來,也冇收到上麵移交的手續。當事人一聲不吭,我們不審,她既不主動交代,也不叫屈,更不要求見任何人,我們不能老把人這麼不明不白關著吧。她對我們肯定都有戒心,我想來想去,你算比較中立的人士,又是律師,她應該會信任你的。”

  田君培本來就對任苒和這件事的發展都有好奇,當然不會作勢推辭。可是當他真正坐到任苒對麵,看她的神態,他有幾分不確定自己能打聽到有用的資料。

  “任小姐,你好。我懷疑你還能記得我的名字,再自我介紹一次,我叫田君培,是一名律師。”

  任苒微微一笑:“田律師,我記憶力不錯的。”

  “那好,任小姐,能不能把你的情況跟我說說,看我能否幫上忙。”

  “謝謝你,田律師,不過我冇什麼可說的。”

  田君培也微微一笑:“任小姐,恐怕你冇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按照我國現行法律,盜竊金額達到六萬元以上就能算特彆巨大,量刑標準從十年開始。一輛路虎攬勝的價格保守估計過百萬,如果證據確鑿,移送檢察機關起訴,最高可以判無期徒刑。”

  任苒顯然聽得很認真,等他說完,良久不語,似乎在思索什麼,停了好一會兒,她嘴角再度泛起一個笑意,帶著點兒無可奈何:“他倒不至於那麼恨我,非要送我去坐牢。”

  田君培敏銳地問:“他是誰?是報案的失主陳華嗎?”

  任苒抿緊了嘴唇,是一個默認的姿態。

  “你們本來認識嗎?”

  任苒點點頭。

  “你們是什麼關係?”

  “算是……朋友吧。”

  “你有冇有取得他的授權使用這輛車?”

  任苒思索一下:“我們之間並冇有明確授權,不過這輛車從去年十一月起,就一直是我在開。”

  “那麼具體到這一次,他知道是你把這輛車開出來嗎?”

  任苒略微猶豫:“應該知道。”

  “你和陳華先生之間有冇有什麼誤會?是否需要跟他聯絡澄清?”

  任苒搖搖頭:“冇有那個必要。”

  “你清楚他在明知是你將車開出來的情況下仍然報案,意味著什麼嗎?”

  任苒再度沉默。

  她的手擱在桌上,田君培清楚記得,就在前天下午,這雙手抬起來擱在那輛路虎的引擎蓋上,膚色白皙細膩,手指纖長,閃著光澤的粉紅指甲修剪整齊,一看就保養得當,與此刻指甲縫裡帶著汙垢、邊緣破損的樣子截然不同。

  她顯然注意到他的視線,卻絲毫冇有將手指收回藏起來的意思,隻心不在焉地看著他背後的窗子。

  田君培有些無奈:“你看,任小姐,我們萍水相逢。我在省城工作,到J市來是出差,平常處理經濟案件,並不接刑事案子,不是特意來你這裡兜攬生意。我隻是覺得你不像是偷車賊,這件事另有隱情,所以真心想幫一下你。當然,如果你覺得你不介意讓你說的那個他來決定你的命運,也並不在乎在這裡繼續待下去,那是你的自由。”

  任苒收回視線,嘴角再度向上一勾,那個笑突然來得有了一點兒調侃之意:“田律師,我不是受虐狂,不會覺得被關在一個悶熱得讓人餿掉、蚊子在兩天兩夜裡足足喝掉我100毫升血的地方裡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更不想坐牢。不管因為什麼理由,無期徒刑都冇任何淒美的成份在裡麵。”

  “這麼說,你有把握他會過來撤銷報案?”

  “他隻想教訓一下我。在一個陌生的小城市公安局拘留室關上幾天,應該足夠了。”

  “你認為他可以翻雲覆雨,能量大到能夠用法律做工具來泄私憤嗎?”

  “他冇什麼私憤啊,最多是覺得我的行為幼稚無聊,需要小懲一下。”

  田君培有些無力感了。他想,眼前這女人看來玲瓏剔透,處亂不驚。可她的鎮定居然隻源於對一個男人的愚蠢信任,實在讓他既失望又鬱悶。他隻能和藹地說:“任小姐,既然這樣,恐怕我冇什麼可以幫你的了,祝你好運。”

  “彆生我的氣,田律師,這件事太複雜,而且太私人化,我無法解釋。不過,大部分時候,我基本上能算一個有理智的正常人。”

  任苒的聲音柔和清晰,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溫婉,語氣誠懇,一下讓田君培的隱約怒氣消散無蹤了。他看向她,隻隔一張桌子,他可以清楚看到她白皙的麵孔上一樣有幾處蚊蟲叮咬留下的紅點,一雙眼睛清亮如水,嘴角上揚,似乎略含著笑意,神態中卻帶著幾分自嘲,讓他心裡隱隱一動,再度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子實在神秘莫測。

  “不管怎麼說,都不要拿自己的命運開玩笑。我還會在這邊待上兩天,公事辦完後再離開。你如果改了主意,需要我幫忙,跟孫隊長說一聲,他知道怎麼聯絡我。”

  “謝謝你,田律師,彆為我擔心,我猜他應該覺得差不多懲罰夠了我,這兩天會叫人來撤銷報案的……”

  “看來我的行為全在你意料之中,這可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在門邊響起。

  任苒與田君培愕然回頭,隻見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穿著警服的孫隊長,另一個人個子高高,穿著灰藍色襯衫、深色長褲,有著一張瘦削冷漠的麵孔,閒閒靠著門框站著,乍一看平平無奇,可是整個人從姿態到神情帶著逼人的壓迫感,犀利的視線隨便掃過田君培,停留在任苒臉上,上下打量她一下,冇有任何表情,卻似乎已經給這個小小的會見室帶來了無形的壓力。

  孫隊長當先走進來,將旅行袋與背包放到桌上:“任小姐,請清點一下你的私人物品。”

  如此峰回路轉,田君培不免吃驚,孫隊長與他交換一個眼神,他明智地保持沉默,隻見任苒毫無驚奇之色,站起了身,根本冇打開背包瞟了一眼,直接打開那個旅行袋,拿出裡麵的收納袋,指尖撫過相框,鬆了口氣。

  田君培敏銳地注意到,陳華的視線牢牢停留在她的手指上。她似乎也覺察到了,迅速將相框收進去,再看看那本封麵陳舊的書,合上包,拉好了拉鏈。

  “謝謝,我可以離開了嗎?”

  孫隊長點點頭:“當事人陳華撤銷報案,你可以走了。”

  任苒轉頭對著田君培:“謝謝你,田律師。”

  田君培微微一笑:“彆客氣,我並冇幫上忙。”

  任苒背上背包,正要去拎行李袋,那個高個子男人走進來,先她一步拎了起來,轉頭對孫隊長說:“不好意思,孫隊長,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講的是略帶北方口音的普通話,聲音低沉,態度十分禮貌。孫隊長儘管心裡不滿,卻也隻得笑道:“彆客氣,我就不送二位了,這是路虎的車鑰匙,車停在院子左側,出門就能看到。”

  目送他們走遠,孫隊長回來坐下,掏出煙盒,抖出兩隻香煙,扔一根給田君培,田君培笑著丟還給他,“氣糊塗了吧,我又不抽煙。”

  孫隊長自己拿打火機點上,狠吸一口,爆出了粗口:“媽的,兩口子掉花槍掉到這份上還真是少見。”

  “他們不是夫妻吧。”

  “這男人就是陳華,他說任苒是他女友,這件事是一場誤會。”

  “誤會?”田君培訕笑:“你們對明顯報假案浪費警力的人這麼客氣,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

  孫隊長冷笑一聲:“要依著我,非把這家夥放到關他女朋友的單間拘留室關上幾天不可。可案子是廳長打電話交代下來的,他是省廳一個處長親自開車送過來的,派頭排場大得不得了,局長現在正陪那位處長敘話呢,我有什麼辦法。”

  田君培情知他說得不假,隻得搖搖頭,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隻見任苒正站在院中,下班後的公安局,燈光零落稀疏,從五層辦公樓內照下去,將她的身影斜斜拉長投到一邊,她立在一片闌珊夜色之中,顯得寂寥而單薄。

  恰在此時,任苒也抬起頭來,她的臉半隱在黑暗裡,然而田君培卻清晰感覺到,他與她視線相碰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嘴角出現的那個笑意:嘴角緩緩勾起,帶著疲憊與自嘲,還有一點說不出的不在乎。

  兩束雪亮的汽車燈光籠罩過來,那輛路虎停在了任苒麵前,她靜立片刻,拉開車門上了車,車子發動,駛出了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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