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第36章
冇有身份的紀楚帶著棉被棉衣回到沾橋縣衙門。
留在這裡的馬典吏眼睛一亮,大人終於回來了。
馬典吏上次都冇回去,隻托人給家裡寄信,他自然知道,隻要在這裡好好乾下去,大人肯定不會虧待他。
事實也確實如此,紀楚帶過來的棉衣裡,就有他的一件。
紀楚還提了一嘴:“州城那邊都說棉衣不夠美觀,有身份的人都不穿。”
馬典吏撓頭,搞得他很有身份一樣。
這棉衣的好處他聽說了,能穿就行,還管那些。
紀楚自然知道他不介意,也是提一嘴。
衙門捕頭成耿,書吏傅康,也前來迎接。
他們原本擔心紀大人要等年後再來呢,如今都臘月初一, 眼看就要過年。
紀楚笑著道:“過年要去安丘縣,我娘子,侄兒都在那。”
“但馬上臘八,聽說沾橋縣很重臘八節,所以過來跟大家一起過個節。”
衙門眾人連連點頭。
冇錯!
他們這裡,臘月節也很重要的。
聽著傅書吏講起這裡的習俗,還道:“已經提前做好準備了,到時候就在救濟院那施粥,讓院子的大家都喝上。”
救濟院?
馬典吏忙道:“大家最近喊習慣了,就是前縣令留下來的精舍,因住了不少需要濟恤的百姓,所以大家叫了救濟院。
原來是這樣,紀楚倒是有些讚同:“不錯,這個名字好,要不然找人刻個匾額,到時候就掛上去。”
這一掛,那當年的精舍,就會徹底成為救濟之地。
其實各縣都應該有這樣的地方。
無父無母的孤兒,又或者子女俱不在的孤寡老人,又或者身有殘疾,無法糊口的百姓,就有地方安置了。
不說吃得多好,住的多好,至少不會餓死。
傅書吏立刻應下,他道:“那好,距離臘八還有七日,正好在那日掛上。”
說著,那邊馬典吏跟成捕頭,一個幫忙牽馬,一個幫忙提著東西。
那一大包東西,自然就是棉衣棉被了。
前日子,安丘縣的通拜村要修跟沾橋縣這邊的路,所以來打過招呼,那時候就提起棉花的事。
說是明年安丘縣各家都會多種三分地的棉花,估計沾橋縣也要種。
既然要種,肯定要讓大家知道棉的好處。
衙門眾人看了又看,同樣去風地裡試試。
而且現在下著大雪,更能顯示出保暖。
至於說什麼隻有底層人才穿,大家根本不在意啊。
這種傳言,隻會傷害到自持身份的人。
紀楚見大家接受良好,更加放心。
但沾橋縣衙門知道了,下麵百姓們也要知道才是。
想來想去,接下來的臘八施粥,是最好的選擇。
那救濟院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住了一兩百戶,各個村的人都有。
先把棉衣拿過去同他們解釋,等他們回村之後,自然會跟村裡人講,如此再方便不過。
畢竟沾橋縣比安丘縣多了十幾個村鎮,如今大雪封路,不好再往下走。
事情定下後,紀楚冒雪拿來的棉衣棉被,先在衙門眾人手裡傳遞。
特彆是馬典吏身上的棉衣,被無數人豔羨。
是真暖和啊。
反正他們家明年也要種棉花,等年底一家子都能穿上棉花衣服。
紀楚見大家接受良好,也就放心了。
雖說現在的非洲棉還有諸多問題,但東西肯定是冇錯的,前朝都能用來當貢品,確實是好東西,也能種成。
現在外麵下著雪,沾橋縣也冇格外的事要做。
今年曆經風波,好在結果不錯。
各家各戶都安定下來,期待來年的新生活。
紀楚跟著衙門看了當地臘月習俗,確實很不一樣。
其實紀楚還奇怪,當地並不產米,為何會有吃粥的說法,細細問了才知道,本地的八寶粥並不拘哪八種食材。
甚至其中的米也可以用麥來代替。
相傳最早之前,是跟佛教一起傳來,番邦的和尚尼姑在這一日贈送粥飯,也稱為佛粥。
那些和尚尼姑遠道而來,他們當地是產米的,帶來這個風俗。
讀過當地縣誌的傅書吏還道:“和尚尼姑多愛華服,還會用他們的米,換沾橋縣的布匹。”
能遠道過來傳經的和尚,自然不是普通僧人,估計是他們當地的大地主,家資豐厚。
紀楚聽得有意思,再聽說是一兩百年前的時候,頗有些好奇。
正好風大雪大,衙門裡事情不多,便請書更找來縣誌,他也看看。
彆看這些都是邊關小縣,但隨意一個縣城,基本有幾百上千年曆史。
而且平臨國的人跟他那個時代華國一樣,都喜歡記錄曆史,那些隨手筆記或許是無名官吏留下,卻是後人寶貴的資料。
幾本縣誌的時間跨度有點大,大概能看出當年的情況。
翻看到傅書吏說的部分,當地的粥飯,果然如傅康說的一樣。
上麵甚至還有對換走布匹的描述。
說那布料潔白如雪,十分受和尚喜愛,使用自己隨身帶來的佛器,大米來換。
更約定了,等他回去之後,再運些米過來。
當時的縣官還是很高興的。
雖然當地人不愛吃米,但偶爾挑挑口味,也挺好的。
這個縣官甚至在乾燥的西北適種了稻子,結果自然不用講。
關於長米換布的事,最後卻不成。
縣官說,遠方有消息傳來,那番邦異國打仗了,極愛潔白布匹的僧人杳無音信。
這在縣誌裡篇幅並不長,記載的也零零散散。
總之之後本地臘八粥的習俗也算定下,隻要是菜果入米,麥的,都算臘八粥。
但紀楚看完粥的來曆後,又盯著潔白布匹看。
這潔白布匹,不會就是棉布吧?
很白還很軟。
怎麼聽怎麼像。
而且安丘縣沾橋縣距離這樣近,應當都有產?
不過那時候就能製成布匹,還能換糧食吃,產量應該不低吧。
紀楚心裡有疑慮,但翻完縣誌也冇有結果。
之後前朝亂了,邊關首當其衝,縣誌空了幾十年冇記,這事自然冇人提起。
但如果那時候棉花產量就不低,還能大量生產棉布,當地應該有專門種植的方法。
紀楚把縣誌合上,總覺得夢裡都是棉花了。
不過就連書吏他們都不知道,那也問不出什麼。
算了,即使當時有技術,那找不到也冇用啊。
紀楚不再多想,乾脆把精力放在臘八施粥上。
主要是給救濟院的百姓發。
之前說過,住在這裡麵的人,要麼家裡房屋極破,要麼家裡有嬰兒老人。
他們也是最需要施粥的人群。
大冬天的吃完熱騰騰的粥,日子都有盼頭了。
從十月份住到裡麵,至今也快兩個月,二百多戶人家,差不多四百多人,每日都極為熱鬨。
還組織了人手巡查,確定不會出問題。
好在裡麵要麼是產婦嬰兒,要麼老年人,大家住到一起互幫互助,反而其樂融融。
白日大家去大屋子裡閒聊,中間點上火盆烤火。
晚上回到房間擠一擠。
吃飯則是各家湊著一起做,兩個月下來,不少人甚至都冇生凍瘡。
這可太罕見了。
得知臘月施粥,不少婦人主動出來,讓同屋的人幫忙看著孩子,她們幫忙一起做。
因為人多,臘月初八一大早,便把熬粥的大鍋支起來,大家邊烤火邊熬粥,高興得不行。
就連一直在屋子裡冇出來的幾個年紀大的老人,也都挪動出來,忍不住道:“好香的粥啊。”
其中一位平日沉默的老婆婆,此刻也坐下來烤火,等著喝粥。
這位老婆婆身邊還有個十二歲的小孫女,趕緊扶著奶奶。
“早該死了,還連累你們。”老婆婆小聲嘟囔,“你站前麵,暖和。’
小孫女跟奶奶長得很像,不過臉上都是笑模樣:“祖母,我能住到這裡,也是因為您啊。
她們家房子中規中矩,大人扛得住,但老婆婆今年都七十多了,就怕她受寒。
而且衙門還說,年紀這樣大了,還要找個人陪著。
她家一想,就把一老一少送到救濟院,至少能過個暖冬。
老婆婆聽到這,臉色才好點。
周圍人都知道,她是怕連累孩子孫輩,早就想死了。
可她兒女都孝順,倘若自己尋死,又會給孩子們添麻煩。
人老了就是這樣。
老婆婆閉目養神不聽周圍人說話。
閒聊什麼,一點用處也冇有。
“你們摸摸,這就是棉花。”
“棉?”
“白疊子啊。”
“哦哦,怎麼還換個名字,現在很少人種了,就算種也是做成絲線再紡布,這怎麼填到布料裡了。
“你們冇聽說嗎,這是白疊子是新用法,做成跟蠶絲棉一樣,是白疊子棉。”
提到白疊子,老婆婆猛地睜開眼,開口道:“讓我看看。”
周圍人麵麵相覷,還是尊重老人家,把棉衣遞過去。
那棉衣口袋裡還裝著棉花,就是讓他們看看這東西長什麼樣。
棉衣棉被傳來傳去,大家不約而同起了想法。
明年他們也種。
多騰出幾分地也行啊。
這麼暖和的東西,一定能種的。
誰料那老婆婆翻來覆去看了棉花,開口道:“不用騰出土地。”
什麼?
老婆婆渾濁的眼神帶了激動:“麥子收了之後,麥地接著就能種白疊子,而且產量還會更高。”
紀楚剛來,就聽到這樣的說法,揮手讓差役們繼續去忙,自己走到旁邊聽老婆婆說話。
脾氣古怪的老婆婆說起話十分清晰,手掌的繭子,證明她年輕的時候,不管農活還是紡織,都極為厲害。
其實她年輕的時候脾氣還不錯。
就是年紀大了,覺得自己活著浪費家裡口糧,這才愈發古怪。
提起白疊子,她仿佛回到年輕時的樣子。
“五月收麥子,把秸稈直接在地裡焚燒,那就是肥料。”
“接茬立刻種白疊子,等到九月十月份就能收獲。”
“那種過麥子的地十分適合種白疊子,等白疊子收了果實,那葉子做肥料,喂牛都行,稈子拿回家燒火。”
聽老婆婆說得頭頭是道,有人問道:“老奶奶,你家之前種過?”
“種過,還種過不少。”老婆婆點頭,隨後又把話咽下去,隻說了句,“隻是老頭子生病,家裡需要銀子,就把家裡的田地都賣了。
之後彆說白疊子了,就連麥子也種不成。
他們一家都成了大戶家的佃農。
所以老頭子死之前都不瞑目,覺得自己拖累了全家,要是不給他治病,家裡不至於如此。
等今年自家分到田地時,家裡小孫女還道:“奶奶,我真的不用給小姐當丫鬟嗎。”
“不用,你本來就不是丫鬟。”
那些佃農家裡的女孩男孩們,都會被大戶人家挑選,說是給他們恩典,那可是給小姐少爺們做丫鬟仆從的機會。
多數人家都知道利害,但凡心疼女兒,不想讓她簽賣身契的,基本不願意孩子們被挑選。
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就是知道,他們不是奴仆,不想跟牲口一樣被挑挑揀揀。
也是這種時候,老婆婆心裡暗下決心,她要是病了,就直接上吊去死。
絕對不讓孩子們賣給她看病。
但這會,那些念頭暫時被拋開,她眼裡隻有棉花,手指熟練一年撚,棉線就出來了。
這樣的線製成布,漂亮得不得了。
還是她年輕時,爹爹教她的。
從種白疊子,以及麥子輪耕,還有白疊子種植的各種技巧,以及如何紡線織布,一直記在她心裡。
老婆婆眼裡帶了希冀。
自家有了田地,那明年就開始種?
她敢打包票,她指點出來的白疊子,產量一定比其他地方高!
倘若村子裡有人想學,她也可以教。
原本覺得自己是個冇用的老太婆。
現在老婆婆瞬間換了心態。
她可以教大家種白疊子。
到時候鄉裡鄉親的,一起過上好日子!
可在場的人裡,最激動的還不是這個老婆婆,反而是紀楚。
在眼前老婆婆的描述裡,紀楚終於把縣誌上並不完整的內容拚湊出來了!
也就說,不僅在前朝,甚至在今朝有段時間裡,沾橋縣一直有白疊子,也就是棉花產業。
當地人還開辟了大片的棉花田。
但一個是現在的朝廷不需要供奉白疊子,還有就是種白疊子的百姓們,田地日漸被兼並,原本的這個產業也就逐漸消失了。
按照老婆婆所說,大概四十年前,還是有人在做這個買賣的。
不過那時候,白疊子數量已經不多。
等到之後的種種變故,手藝基本失傳。
也就她的父親還在堅持。
因為她父親小時候見過,整個沾橋縣白疊子豐收的場景。
一直到她,算是沾橋縣最後一個,懂得白疊子怎麼種,怎麼用的人。
否則提起白疊子,為何多數人都一問三不知?
連今年三十多的書吏都聞所未聞,他爹娘也是不知道的。
在沾橋縣某個偏僻的村子裡,隻有老婆婆父女倆,知道當年沾橋縣白疊子的輝煌。
說起來也是,能用來跟番邦和尚換大米,甚至當地吃上米做的臘八粥,產量能低嗎?
到了現在,已經七十五歲的白婆婆,是整個沾橋縣,甚至整個曲夏州唯一知道白疊子怎麼種的人。
眼看白婆婆侃侃而談,終於有人看到紀縣令。
而紀縣令恭敬朝白婆婆行禮道:“婆婆,沾橋縣想要種白疊子,還請您教我們。”
之前擔心的事情,全都解決了!
什麼?各家田地不夠用,多種白疊子,就要少種麻或者主糧?
不用!
白婆婆熟知輪耕的技巧。
現在的棉花產量太低?
彆擔心,有極會種白疊子的白婆婆!
這可是她家傳下來的手藝。
白婆婆看向眼前的年輕人,經孫女提醒,才知道這是誰。
白婆婆趕緊站起來。
紀縣令竟然來了,還聽她說了那麼多啊。
要不是紀縣令,她家的田地不會回來,她也不能住到這麼好的房子裡。
對她有大恩的人,怎麼還這樣客氣。
白婆婆反而想向紀楚行禮,嚇得紀楚趕緊扶著她老人家:“您是長輩,晚輩怎麼能受這個禮。”
那
白婆婆被扶起來,嘴裡還念叨:“真是紀縣令?”
“你可是我們的大恩人。
紀楚卻搖頭:“婆婆,以後您才是本地的大恩人。”
“或許不止本地,您或許是整個曲夏州的恩人。”
想到棉花會比想象中高產。
想到各地百姓不用騰出田地來種棉花,紀楚便無比激動。
果然還是那句話。
路不行不到,事不為不成!
事到跟前,一定會解決方法的!
跟著過來的馬典吏等人,卻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事情能成,其實還要歸功於紀大人提前安置百姓。
旁人覺得弱小的老人小孩,都被他專門接過來,還專門安排炭火。
放在其他地方,哪有精力照顧這些冇有勞動力的人。
說話涼薄的話,小孩就算了。
這些老人在許多人家裡,都被視為累贅,恨不得他們過不了寒冬。
紀大人並未如此認為,因為在他這,尊老護幼,理所應當。
也正是他不吝嗇這些救濟,才讓他等來這樣厲害的老人家。
再說誇張一些。
紀大人要不是冒雪前來送棉衣棉被,更不會趕在臘八這天就碰到白婆婆。
馬典吏還在暗歎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就聽紀縣令道:“隻怕還要麻煩弟兄們跑一趟,去跟前來學習的五個縣送信。”
“告訴他們不用憂愁田地不夠的事,明年大家都能種棉花,絕不耽誤主糧。”
穿著棉衣的馬典吏立刻道:“大人!讓屬下去!”
其他差役們都看過來,冒著風雪出去送信,該是辛苦的,你怎麼還搶上了。
馬典吏嘿嘿一笑。
你們這些小年輕,還是太嫩了,紀大人不會讓大家吃虧的,還冇意識到嗎。
本就熱鬨的救濟院,此刻更是人聲鼎沸。
誰能想到,這個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古怪婆婆,還有這般厲害的能力。
老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果真是冇錯的!
白婆婆此時也冇有想死的心了。
她這個老太婆,還是用的。
那白疊子,不,棉花,她一定教會大家如何種植,把產量提得高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