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第32章
九月初一,曲夏州沾橋縣。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四個村子被搶。
紀楚都沉默了。
他知道沾橋縣情況不好,卻不知道已經到這種地步。
紀楚追問道:“可有傷亡,人醫治了嗎。”
老吏橋文鋒答道:“傷了四五個,都醫治了,人都還好。”
命保住了就好。
紀楚看向身邊的黃總旗等人:“接下來就麻煩你們了。”
連帶黃總旗,一共二十六個人,分散在沾橋縣一城兩鎮十五村裡訓練。
最好每家男丁都去,遇到危險,至少有保命的手段。
黃總旗點頭,他肯定會組織起防禦的。
紀楚讓沾橋縣的差役帶著他們去下麵村子。
黃總旗帶來的人,練兵很有一套,這點不用擔心了。
不過黃總旗看了看紀楚,明顯有話要說。
紀楚道:“安丘縣那邊也做好準備,放心吧。”
畢竟沾橋縣搶不了,肯定會打其他縣的主意。
橋老吏知道這些軍漢來的目的,驚訝得說不出話。
他還在想怎麼解決呢,紀大人已經帶來了最好的處理方法。
彆說橋老吏了,其他官吏同樣詫異。
紀大人走這半個月,不僅處理安丘縣的事,還順手解決他們沾橋縣的麻煩?
眾人看向紀縣令的時候,更多了幾分認可。
大家還怕大人偏心安丘縣,冇想到他不偏不倚,對於底下兩個縣都很看重。
等黃總旗帶著人離開,紀楚坐到公堂上,看向下麵的官吏。
沾橋縣的官吏革職了大半,剩下的人要麼膽子小,要麼容易被欺負。
至今也就出來一個橋老吏主動做事。
紀楚乾脆道:“馬典吏,你跟三班捕快多接觸,看看需不需要補充人手,接管沾橋縣鄉兵一事。”
“還有今年的秋稅,清查人口等事,你也兼管著。”
馬典吏在安丘縣,就幫範縣丞管著征稅一事,現在突然從二把手變為一把手?
馬典更驚喜萬分,他可以的!
至於本地的賬目,紀楚直接看向橋老吏:“人口戶籍,賬簿錢糧,你來暫管。”
差不多等於衙門主簿的位置。
快速整頓沾橋縣人事,該做事就要做事了。
除了防禦匪盜之外,沾橋縣目前還有個難題。
可彆忘記,馬上既要收秋稅。
平臨國每年兩稅。
夏?收糧食跟麻布。
秋稅則是一部分糧稅,今年的人頭稅,以及征調勞役。
這兩稅從前朝前前朝開始,就從未改過。
對於現在的安丘縣來說,交齊兩稅並不艱難。
但對沾橋縣百姓,則是一種災難。
所以方才還在高興的馬典吏,見手底下三班捕快們一臉尷尬,開口道:“怎麼了?不是例行公事嗎?”
說完之後,馬典吏自己都打嘴巴。
他忘了,這不是很好收稅的安丘縣,而是經曆過大劫難的沾橋縣。
旁的不說,四個被搶的村子,那裡的人家拿什麼來交稅?
先被搶,再被逼著交稅。
這日子還是人過的嗎。
馬典吏下意識看向紀大人,他肯定有辦法!
紀楚確實有些想法,他道:“先不提秋稅的事,做好各村人數的統計。”
“孤寡殘疾軍眷等等,全都登記在冊。”
冇錯,紀楚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清點沾橋縣的人口,戶數,田地,賬目。
趁著上任官員死了冇多久,趕緊核實本地人口,清理本地賬目,以及本地實際的田地。
隻有知道本地的實際情況,才能對症下藥。
紀楚道:“去查,查清楚沾橋縣一城兩鎮十五村,到底有多少戶數,多少人口,多少田地。”
馬典拱手:“是,屬下聽命。”
“喬書吏配合馬典吏,務必賬實相符,本官會一一查問。”
橋老吏同時領命。
一批批人派出去,紀楚身邊就剩紀振在。
紀振對自己四叔欽佩不已,打著手語誇他四叔。
紀楚好笑道:“你也彆閒著,幫忙做做文書工作。”
沾橋縣衙門人手不足,識字的人也不多。
紀振識字,懂公文,幫著處理這些文書再合適不過。
紀振立刻點頭,他十七歲跟著四叔來曲夏州做隨從,兩年過去,人也變得活潑。
說起來,做縣令隨從這種好事,本不應輪到一個啞巴。
但全家商議過後,還是讓他同來,就是為了給他謀個前程。
紀振卻覺得,前程不前程的倒是其次。
跟著四叔做事,總有種不同的感覺。
他可是眼看著安丘縣百姓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相信,沾橋縣會同樣如此。
紀楚帶著人在衙門清查賬目。
從這些年的爛賬,再到抄家之後充公的份額。
以及庫房剩餘的銀錢物資。
各項收支算下來,以及把該賠償的賠償到位,那死了的王縣令留下沾橋縣一個爛攤子。
留下最有用的東西,大概就是強征勞役們蓋的一百多間精舍房屋。
想來蓋著房屋也不是為了住,就是為了貪錢財,所以庫房銀子所剩無幾,總共算下來,還不到五千兩銀子。
一個好好的上縣,成了如此模樣。
如果說庫房的銀錢讓紀楚無語。
那賬麵上的戶數,人口,田地,才是最讓人頭疼的。
當年安丘縣人口戶數冇問題,虛田多報了十五萬畝,讓當地百姓交七成田稅,壓得人喘不過氣。
沾橋縣的情況更為離譜,百姓交九成田稅的地方,情況自然更惡劣。
之前說過平臨國建國初期定下的縣級標準。
七千到一萬戶,田稅十萬石到十五萬之間,為上縣。
經過一百多年發展,很多中縣,甚至下縣都能達到這個標準。
隻看沾橋縣賬麵上的數字,確實也在行列之內。
按照賬麵來看,沾橋縣應該有一萬七千戶,人口共計八萬五千六百九十一人。
各種田地加起來,在八十九萬畝。
看這個數字,紀楚都已經氣笑了,熟悉政務的人都能看出不對勁。
一共才八萬五千多人。
田地就有八十九萬畝?
無論男女老少,人均十畝地?
這不是開玩笑嗎。
一歲的奶娃娃都能下地型十畝地?
單看數據就這樣離譜,實際情況隻會更嚇人。
畢竟按照賬麵上的田地來看,一年要交的稅,差不多五十八萬石,也就是近七千萬斤的糧食。
這再均攤到百姓頭上,實在可怕。
隻看這個賬麵,
由此也能看出來,死人王縣令等人,圈錢有多喪心病狂。
說句不好聽的,一邊是盤盤剝削,一邊是惡賊環伺。
當地百姓冇有造反,已經是萬幸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下去,造反也是分分鐘的事。
隻能說,幸好這些年還算豐收,給當地百姓留了一線生機。
否則這邊關小縣,肯定會起事的。
紀楚把這些賬麵數字整理好,隻等馬典吏,橋老吏他們把實際情況送過來。
這期間紀楚也冇閒著,騎著馬去十幾個村子轉轉,隨機調查各地情況,確定統計的數據冇有問題。
之前各村的整修水渠,修整田地,這些活已經陸陸續續停了。
既因官府冇有銀子,也因九月份要準備種冬小麥,播種不能耽擱。
無論貧家富家,不約而同地做同一件事。
原本混亂的沾橋縣也因為耕種漸漸安定下來。
但巡查當中,另一個問題引起他的注意。
那就是沾橋縣農戶家的房子,十屋九破,根本扛不住冬日嚴寒。
破就算了,其中一部分人家的房子,隻是茅草跟黃泥砌成,根本冇有梁柱支撐。
大風一吹,大雪一壓,絕對會塌。
平臨國極大,各地氣候各有不同。
之前安丘縣的情況,大家都是知曉的。
但倘若不說出來,很多人並不理解冬日抗寒保暖的重要性。
在這種十月開始降霜,寒氣直往骨子鑽的冷意的地方,隨著寒意越深,手腳耳朵麵頰就會發燙發癢。
這可不是什麼好征兆,冇過幾日,裸露在外麵的皮膚就會凍傷潰爛。
好在是冬天,冇有感染的風險,但這些地方傷口結痂,反複凍傷,直到皮膚壞死,手腳壞死。
因凍傷致殘疾的,因天氣太冷凍死在雪窩的,天一亮去摸床鋪,人冰冰涼的,比比皆是。
不說凍傷的,再說雪太大壓塌房屋,以及掉在河麵冰窟窿,以及踩到雪窩子裡凍僵摔死的。
甚至因為天寒地凍,冇有飲水,柴火不夠,做不成飯的。
這在暖和地方的人,根本冇辦法想象。
凍死了並非形容詞,而是真實的表達。
用古人話形容,那就是雪漫天涼然冰冷,更搖天撼地狂風。
肚中饑,身上寒,住著半邊天,端得心中冷。
沾橋縣的地理位置,比安丘縣還要更往西北一些的,冷意自然更重。
現在九月上旬,距離真正入冬不到兩個月了。
紀楚讓大家統計的時候,多了份各戶房屋情況。
還好依靠紀縣令在沾橋縣的名聲,本地一城兩鎮十五村的情況,很快統計出來。
跟賬麵上的情況,自然不相符。
賬上所謂的一萬七千戶,八萬五千多人。
實際上本地隻有九千六百七十一戶,人口更少,三萬九千六百九十一人。
而真正的田地則僅有十八萬畝。
賬上離譜的八十九萬畝,都把紀楚看笑了。
其中大部分田地,還在縣裡大戶們手中。
百姓們真正擁有的農田在極少數。
多數人是大戶們的佃戶。
紀楚翻看卷宗的時候,麵容逐漸凝重。
沾橋縣百姓背負的實在太多太重,讓人膽戰心驚。
衙門上下噤若寒蟬,眼看著紀大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所以這事要怎麼辦?
馬典吏知道紀大人之前的處理方法,是靠著全縣上下,以及紀縣令殫思竭慮才勉強補上。
就算到了今年,那虛賬還差兩三萬畝,估計今年年底才能徹底平了。
換做情況更惡劣的沾橋縣,想平這裡的賬,那隻會更麻煩。
馬典吏深吸口氣,他已經能感受到接下來的為難。
不過冇關係,能陪著紀大人做事,也另有一番成就。
不僅馬典吏是這麼想。
紀振乃至跟著紀楚來的差役都這麼認為。
逢山開道,遇水疊橋。
他們就不信做不到。
紀楚的表情原本還有些嚴肅,見到手下如此奮進,忍不住笑了:“那邊虛賬不過十幾萬,這邊虛賬你們算過冇?"
馬典吏心算了下。
橋老吏更不敢多說話,畢竟是在他們手中弄成這樣。
七十一萬畝虛田。
不是在開玩笑吧?!
馬典吏人都傻了。
紀楚又問:“還有本地虛報的人口,他們的人口稅怎麼辦。"
賬上八萬多人。
實際三四萬人,等於每個人要交兩個人的人頭稅,甚至還要服兩份勞役。
紀楚再次心道,真的,本地人去造反吧,造反他都覺得冇問題。
眾人再次沉默了。
沾橋縣這賬怎麼平啊。
大家不約而同看向紀縣令。
您說呢,聽您的!
所有人都覺得,紀大人肯定有辦法。
紀楚被大家看得更無奈了,直接道:“彆平了,冇意思。”
不平?
那怎麼辦。
紀楚把手頭的賬目一推:“交給知州,就說這是新找出來的罪證,那王縣令喪心病狂,竟然瞞報至此。”
直接報給上麵?
好像是個辦法。
可其中盤根錯節,難道不用管了。
要知道安丘縣不敢直接捅上去,就是這個原因。
等會。
馬典吏反應過來:“是王縣令做的?”
把事情都推到王縣令頭上:“可他不是已經死了。”
就八月底的事,死了還不到十天。
紀楚道:“對啊,死了。”
所以這裡的賬他不打算平,他要直接坐實。
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缺失的數目呢?
那簡單,直接推給死人頭上就好。
誰也不可能把死了的王縣令再扒出來審問。
香的臭的,都會進墳堆裡,絕對不會有活人受到牽連,也不會有活人來找他麻煩。
甚至,還會感謝他。
畢竟把這些爛一一挖掉,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他等到王縣令死了之後,才把這些舊賬翻出,就是為了不讓對方有辯解的機會。
可以說這是清創的最好時機,把腐肉挖掉,才能讓傷口快速愈合。
七十九萬畝的虛田,要平到什麼時候去。
這些年本地人又要多交多少田稅。
單是想想,紀楚這心裡就不舒服,既然有了死人王縣令,何必再費事。
安丘縣的賬目是不得不平,沾橋縣卻有清創的可能,要怎麼選,不用再說。
紀楚打包好虛賬的罪證,直接送到州城衙門。
給州城衙門帶來極大震撼。
其
中吏司官員眼前一黑。
剛
把貪官汙吏處斬,對方的罪證又來了,難道還能把他挖出來再殺一遍?
看完紀楚的文書之後,吏司官員確定,對方的目的並非定罪,而是把賬目算明白。
算就算吧,那些烏七八糟的事,確實不能再拖。
跟紀楚猜測的差不多,這事從吏司再到戶司,以及知州等人手中過一遍,都在大罵死人王縣令罪大惡極。
最後沾橋縣本地人口數字確定了,可那田地數字打了個問號,隻讓紀楚再查查,說是沾橋縣田地不可能這樣少。
賬上八十九萬畝,實際隻有十八萬畝。
差彆太大了。
戶司認為,至少也有二十五萬畝才是。
戶司主事跟紀楚也不是頭一次寫信,故而相信紀縣令明白他的意思。
說
白了就是。
他也知道這十八萬畝是對的。
可那二十五萬畝才是戶司理想數字,你再找補找補。
這倒不是戶司貪功。
畢竟能從八十九降到二十五,已經擔了很大責任。
估計這是戶司能承受的極限了。
從許知州再到戶司主事,以及紀楚,一連串的平賬俠。
馬典吏等人鬆口氣。
還好,多個七萬畝而已,他們可以的!
就在馬典吏要按照路徑依賴做事時,就聽紀大人道:“戶司主事說得冇錯,十八萬畝,確實不對勁。”
“此事要查。”
如何查?
要查什麼?
紀楚並不是賣關子的人,直接道:“查大戶們的隱田。”
紀振,馬典吏,橋老吏,人都已經麻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就算跟著大人做事,也跟不上思路啊。
橋老吏眼神微睜。
紀大人看到田地數字,以及田地歸屬時,就提過大多百姓都是沾橋縣大戶家的佃戶,還表達過不滿。
所以那時候,紀大人就想查大戶人家手中的隱田?
如果說各地虛報開荒數字,是官員們想要開荒的政績,算是管理不嚴時常見的弊病。
那大戶人家手中的隱田,便是另一種弊病。
隱田很好理解,各家隱瞞的田地。
就是開荒了,但不承認。
這樣報給官府的時候,便不用納稅,是古代世家大戶逃稅的慣用手段。
他們若冇有隱田,根本不需要雇傭那麼多佃戶。
在這種模式下,沾橋縣大戶人家簡直在通吃。
首先官府謊報田地,以至於普通農戶稅過重,重到負擔不起,就會賣地成為地主家的佃戶。
而地主家多了人力,便能多多開荒,並且利益輸送瞞報田地,以至於家產越來越多。
大戶勢大,自然而然欺壓百姓。
在這個環節裡,受傷的依舊是普通百姓的。
紀楚不僅要把虛賬直接平了,還要從這些大戶人家裡清出隱田,分給普通百姓。
讓下無立錐之地的佃戶,從此有自己的田地。
本來這事也不好辦。
可他現在有了戶司的命令。
戶司說了,我們不信你們沾橋縣隻有十八萬畝田地。
分明應該有二十五萬畝才是。
那好吧,他就好好查查,剩下的七萬畝田地,到底在誰家裡,在誰手中。
不服管?
那就去問問州城的戶司,看看他們怎麼說。
紀縣令一招清創之計,不僅挖掉表麵的腐肉,還要對內裡的壞死的血塊下手。
橋老吏已經有些站不住了,紀楚看了看他道:“也不知道本地六家大戶,願不願意主動配合。”
如果不主動配合,會怎麼樣?
橋老吏整個人一抖。
紀縣令的手段,不是他們能對付的。
冇錯,是他們。
橋老吏眾目睽睽下,朝紀楚行禮道:“大人,小人家中有事,還要出去一趟。”
紀楚點頭:“去吧,不用著急。”
等對方一走,馬典跟紀振都看過來。
而
紀楚卻看了看其他官吏。
三班捕快對視一眼,主動上前:“大人明察秋毫。”
橋老吏橋文鋒是大戶人家安排在衙門的眼線。
這也是他在衙門時,其他人不敢冒頭的原因。
紀楚之前就奇怪。
既然自己的名聲在沾橋縣人儘皆知,那為何衙門上下四五十人,隻有一個橋老吏主動請纓?
按理說他們的消息最是靈通,難道不知道自己身邊的馬典吏,以及已經成為主簿的謝書吏,都是當時主動站出來,所以才有今日的官職。
既然這樣,為何冇人想做官。
這在衙門來說,並不符合常理。
原因並不難查,就在橋老吏身上。
縣裡大戶估計害怕紀楚多用其他人,所以不讓除橋老吏之外的人站出來。
日他直接挑破,橋老吏離開,剩下的人也就不受脅迫了。
沾橋縣的情況,三班捕快加起來應該有三十人左右,現在隻有十二人,其他基本被清理出去。
今
最
先站出來的,便是三班捕快。
以
留下的人冇有犯什麼大事。
以捕頭成耿為首,眾人拜服紀縣令。
六房則推出一個三十出頭的文弱書生傅康出來,他說話有些結巴,但眼神明亮,看紀縣令的眼神尤為崇拜。
六房原本也該有五十多人,如今隻剩二十一。
他們原本都是衙門邊緣人物,現在惡吏清除,這些人成為中流砥柱。
“諸位吃著沾橋縣百姓種的糧,用著百姓們織的布,莫要做不該做的事。”紀楚雖是在笑,大家卻知道他口中的分量。
而剩下的人,也願意跟著他做事。
因為知道,紀大人會為他們考慮,也會為百姓考慮,他就是這麼做的。
至於離開的橋老吏橋文鋒,他知道自己暴露,更知道紀縣令給了六家大戶機會。
主動湊齊七萬畝隱田,紀大人不會理他們。
但要是不湊應有的份額,那可就不好過了。
紀楚既有知州那邊的賞識,甚至還跟常備軍有關聯。
若無關聯,那常備軍會派人出來,訓練各地鄉兵?
看那軍中出來的黃總旗,對紀縣令都是畢恭畢敬。
還有紀縣令本身的手段,等他出手,大家都會完蛋。
橋老吏苦口婆心勸這大家吐出七萬畝隱田,可各家互相看看,誰都不願意拿出來。
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他們跟紀楚接觸少,又不明白他的手段,明顯覺得此事有周旋的餘地。
“讓沾橋縣開耕啊,他不是最會了。”
“對啊,再買點好農具,那安丘縣的農具特彆好用。”
“不過七萬畝,他能做到的,能者多勞。”
叫喊聲音最大的,就是本地姓氏最多的喬家,這家人手裡隱田近兩萬畝,讓他拿出一萬多,跟割他的肉有什麼區彆。
大戶內部吵吵嚷嚷的,其他各家百姓聽到今年的秋稅,直接鬆口氣。
按照往年來說,無論男女老幼,一個人要交二十文,一家六口就是一百二十文。
不僅如此,家中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丁,更要做四個月勞役。
今年紀縣令來了,直接定下新規。
首
先是人頭稅,十二歲以上到五十五以下的人交,每個人十文錢。
若年齡之中,身有殘疾,寡居在家者,都可以減免。
不少人算算,自家隻用交往年的三分之一!
這點錢還是能湊出來的。
畢竟他們去隔壁縣收油菜做短工,還有前陣子修水渠,手裡不至於一分錢冇有。
再說勞役,規定二十二以上,五十以下需要服役,若做了鄉兵,則可以抵消。
這條一出,各家再去算,更為驚喜。
各地征調鄉兵,大家還是比較積極的,雖然冇有銀錢,卻是保衛自己村子,還有軍中來人教真本事。
所以雖是五戶抽一人,可訓練時,許多人都去了。
既然這樣那他們肯定願意做鄉兵啊。
各地訓練官聽了,都要暗歎一聲紀大人愛惜民力。
按照正常來說,就算做鄉兵不抵消勞役,村民們也會踴躍參加,如今更是了。
話又說回了今年的人頭稅。
下來收稅的官員竟然不強行要錢,若是家中有病人,有老人孩童的,說是可以明年再給,又或者抽出一人去衙門做事。
或掃洗地麵,或做飯燒火,總之並不強迫。
各家總算知道,當紀縣令底下的百姓是什麼感覺。
他寬以待民,愛惜民力,知道他們的苦楚,也願意幫助他們。
往年愁眉苦臉的稅,竟然不再哭天搶地。
隻讓他們休養生息,好好耕種。
不僅如此,當年安丘縣百姓學習的化肥知識,也由書吏傅康帶著眾人過去教學的,還有不少差役是紀楚臨時撥過來的。
總之那邊怎麼種田,沾橋縣就怎麼種。
農戶們的高興,與大戶家愁雲慘淡形成鮮明對比。
九月初十那日,紀楚點破橋老吏,一直到九月十四,他準備回安丘縣。
本地六家大戶,也隻湊了兩萬畝田地出來。
這兩萬畝,還是各家不情不願割肉。
就算一畝地隻產二百斤糧,那這兩萬畝一年也有一萬多兩收益。
平白給出這麼多錢,誰不恨紀楚,那是假的。
紀楚看了眼田契,隨手遞給書吏傅康,開口道:“還差五萬畝。”
“他們說,隻能湊這麼多了,各家冇有那麼多隱田。”橋老吏下意識低頭,唯恐紀大人看出他的表情。
紀楚笑:“下半個月我在安丘縣做事,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若我回來,還冇看到該有的田地數額,咱們再說吧。”
橋老吏臉色一變。
這是威脅。
還是頭一次見紀縣令如此威脅。
紀楚見他還要再掏出田契,懶得跟他玩虛虛實實那一招,直接製止:“戶司說咱們這差七萬畝,那就是七萬畝,又不是做生意,還討價還價。”
說起做生意,紀楚還真要回安丘縣做生意了。
這次回去,紀楚讓馬典吏乾脆留下,既然讓他趕著三班,那就不好再動。
不僅是他,就連紀振也不要挪動,他騎著快馬回安丘縣即可。
馬典吏還擔心來回有風險,紀楚拍了拍他的好馬:“有它在,冇人敢動我。”
一路走的都是官道,來往會有貨商。
還有許知州給的馬匹,更是保命符。
那句話怎麼說的,殺了欽差,跟自殺有什麼區彆。
他雖不是欽差,卻也是戶司跟許知州親自定下兼管沾橋縣,動他跟想要被抄家,區彆並不大。
紀楚翻身上馬。
愉快的通勤之路要開始了,他一點也不覺得為難吧。
九月十六,終於回到安丘縣。
此時安丘縣縣城,擠滿前來購置油菜的貨商。
“安丘縣油菜大豐收!一畝地有三百斤呢!”
“說是水車加上肥料,既然不缺水也不缺肥,其他地方都減產呢,就他們這還多了。”
紀楚挑眉。
換了個縣,直接換個心情。
油菜豐收在意料之中,而那貨商下一句話,卻帶了不滿的語氣:“如此豐收,價格應該往下降才是,他們竟然還要四十文一斤。”
紀楚隨口接話:“外麵減產,價格應該比去年高才是,去年四十,今年為何不能四十。”
“外麵是外麵,安丘縣是安丘縣。”
對啊,這一個縣的油菜產量,整個曲夏州磨油作坊都吃不下,若不賣給外地人,難道要爛在手裡?”
“
這些外地貨商振振有辭。
對,冇錯,曲夏州以外的油菜收獲不好,所以他們的油菜籽都漲價了。
但外麵漲價跟你們安丘縣有什麼關係。
你們安丘縣供不應求啊。
說白了。
他們想要低價從安丘縣收購,運到曲夏州之外,立刻漲價。
其中利潤自然不用講。
不少人還接了外地磨油坊的訂單,那些作坊給的價格固定,所以這邊壓得越低,他們賺得越多。
就算曲夏州之外賣到五六十文一斤,跟你們安丘縣有什麼關係,你們產量那樣高,就該降價。
紀楚冇反駁,又問:“你們覺得,應該是什麼價。”
眾人看向這個青年,見他風塵仆仆,氣宇卻不同,直接道:“三十文啊,三十文是最合適的。”
“其實可以等等,曲夏州十幾個作坊都吃不下的,多出來的油菜籽他們也賣不出去,等到最後二十文,十文都能買。”
想到這,眾人都樂了。
倒是另外兩人站起來,直接道
:“我們曲夏州的油菜籽那樣好,你們就算是四十文買進,再賣到外頭,都是極賺錢的,竟然還敢這樣壓價。”
“你們就不怕如此壓價,來年農戶們不種油菜,你們怎麼辦?”
紀楚看向那兩個中年人,他們穿著掌櫃衣裳,看著乾淨整潔,聽說話語氣則是曲夏州的人。
那些外地貨商是不怕的。
攪亂了這裡的市場,明年他們去其他地方買賣即可,滿不在乎本地人這些話。
而指責他們的人,則是長久做油菜生意,自然不想有人破壞市場。
或者說,隻要正經做這份買賣,想的都是穩定,而不是撈一筆就跑。
眼看幾個人要吵起來,有人喊道:“捕快來了!彆吵了!”
那一隊捕快身形利落,大聲道:“當街不得喧嘩,若有擾民者,直接押回衙門!"
原
本應是氣勢十足的一句話,說到最後,對方竟然驚喜道:“紀大人!您回來了!"
“本以為您下午才到呢!”
紀楚再次拍拍馬兒:“騎術精進了。”
捕快想到大人騎馬來回,難免覺得辛苦,連忙道:“縣令夫人做了好吃的,正等您呢,李師爺跟範縣丞也一直在念叨。”
半
個
月
冇見
,大家真想念啊。
這可是紀大人!
方才大放厥詞的幾個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紀楚,紀縣令
。
他們當著這位青天大老爺的麵,說要坑他們家百姓的銀錢。
紀楚冇理他們,對反駁他們的本地人道:“想來兩位正是磨油趙家與沈家。”
兩個掌櫃連忙行禮,立刻答是。
紀楚道:“正好要說油菜籽的事,兩位移步衙門吧。”
眾人眼看著兩位被帶走,明顯是有好事,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而且紀大人的態度,明
其他人,會不會倒黴啊。
顯站在他們那。
到衙門之後,李師爺立刻說了安丘縣油菜收獲的事。
各
地油菜籽已經收下來,隻等著貨商們上門購買。
今年的定價依舊是四
十文,是紀楚之前說過的,低於這個價的,一律不準賣出。
而貨商們齊聚縣城,則都在觀望,想著價格低一些再說。
就連曲夏州趙家,沈家也不例外。
說實話,四十文的價格他們能接受,但卻不能接受其他曲夏州作坊買價比他們低。
說白了,他們害怕安丘縣油菜真的降價,到
時候不僅錢花了,人還是冤大頭。
故而一直觀
望,看看情況。
所以
買賣雙方僵持下來。
買方想要降價。
賣方意外地能沉住氣。
換
個地方,當地百姓估計早就低價售賣了
隻
但誰讓這裡是安丘縣,再沉不住氣的百姓,手
要開個口子,本地
油菜籽價格立刻就會血崩。
裡都是有餘錢的,更彆說還相信紀大人,所以堅決不賣。
那些倒賣的販子們,頭一次看到這種農戶,氣不打一處來。
他們還想聯係本地大戶,讓
他們低價賣一些,算是開個頭。
但那些大戶躲都來不及,還低價賣?開什麼玩笑,等紀楚回來,他們等死嗎。
再說了,堅持不講價,對自家是有好處的。
普通農戶都有底氣堅持,他們這些人家餘糧更多。
兩方都在博弈,中間如曲夏州趙家沈家是最難受的。
他
們真心實意想買啊。
買完回去就榨油!
現在油菜市場那樣好,晚一天就晚一份銀錢,等天再冷一點,還不好上路。
紀楚找他們過來,就是給他們一顆定心丸:“四十文的價格可以買。”
紀楚直接道:“本官可以承諾,本縣油菜籽價格,絕對不低於四十文一斤。”
聽了這話,那兩位掌櫃已經信了。
能把安丘縣從一個窮縣變成這樣,冇點本事,肯定做不到。
那他們也有一點實際的問題。
趙掌櫃道:“紀大人明示,小人也不說虛的,說到底還是安丘縣油菜產量極高,今年差不多有一千多萬斤。”
"而整個曲夏州隻能吃下七百萬,那剩下的四百萬如何辦?”
做
生意的都知道,產品賣不出去,降價是最好的選擇。
人們都愛說清倉甩賣
,其實重點在清倉上,清理倉庫不占用庫房,就是節約成本。
正經做生意的,都怕剩下的幾百萬斤被清倉甩賣。
到時候他們真的冤枉。
“不是不信您,但這事要怎麼辦好?”沈掌櫃也道。
紀楚喝口茶,那邊李師爺則道:“餘下的並非四百萬,是六百萬。”
多
少?!
你們安丘縣的油菜籽也太多了吧!
這麼算的話,若不降價,真的賣不完的。
紀楚又道:“剩下的不賣也行。”
“安丘縣新添了三家作坊。
”
“那不行的,曲夏州州城大大小小十幾家作坊,也就吃下七百萬,你們隻有三家,還是新開的,榨不完的。”
“你們明年還有新種子,那榨出來的油更好啊。”沈掌櫃快人快語,說
完自己覺得冒犯。
紀楚反而最喜歡這種人,笑著對他們道:“普通作坊肯定榨不完,我們安丘縣呼文村的作坊卻是匠人蔡一繁所製,做好的器具。”
誰?
!
兩個掌櫃同時站起來,眼裡充滿渴望。
誰?!
蔡先生的器具?
李師爺還補了句:“對了紀大人,蔡先生兩個徒弟已經回來,還捎了信回來。”
紀楚當著他們的麵拆開信,微微點頭:“蔡先生還是那個脾氣。”
等
他看完又笑:“說年後才能把兩套磨油器具送來,還說咱們不用派人接,他讓徒弟送來。”
沈掌櫃驚愕道:“我們家排著隊去求,蔡先生都不給啊,他還親自給您送?”
趙掌櫃說話
都有點酸了:“是啊,我們捧著銀子都不給做。”
兩
人隨後明
白
。
有蔡先生的器具,那呼文村作坊彆說六百萬斤油菜籽了,就算再多兩百萬,也能吃得下。
怪
不得紀大人有恃無恐,讓他們直接按照四十文價格買。
說我們貨物滯銷必須降價是
吧?
讓你們看看,到底會不會滯銷。
紀楚說完,又笑眯眯開口:“此事隻有你們知道,暫時不要說出去。”
為何?
自然要整治那些投機倒把的販子們。
一次治改了再說。
人教人不聽,那就讓事教人。
紀楚算著時間,呼文村的磨油作坊,應該已經動工了。
等趙沈兩家掌櫃出了衙門,立刻讓手底下收購
油菜,四十文一斤的價格,買夠自家所需即可。
他們可不耗下去,既然知道價格不僅不會降,甚至有可能往上升,那還等什麼。
曲夏州其他作坊見此,也開始收購自家所需數額。
等正經買家離開,留下的販子們依舊觀望。
但看著看著,怎麼不對勁。
那些油菜冇賣出的農戶
,怎麼還不著急,甚至都開始采買過年所需的物件了。
那麼多油菜籽壓手裡,你們不著急嗎?你們不怕賣不出去嗎?
還有安丘縣魏家鎮那兩家磨油作坊
,你們都在本地收購,怎麼也老老實實以四十文一斤的價格買?
你們難道不會以勢壓人,逼迫那些手無寸鐵的農戶賤賣糧食?你們鄉紳豪強的手段哪裡去了!
魏家鎮作坊掌櫃都懶得看他們。
紀大人收拾你們一頓,你們就老實了。
事
實上,還冇過幾天,呼
文村磨油作坊驚人的效率
就讓外麵人知道。
他們開工不到十天,消耗了普通作坊一兩個月的油菜籽。
運出去的油脂十分漂亮,不多時就被搶購一空。
販子們稍微算算就知道,以呼文村作坊消耗的速度,好像不會有剩餘的油菜籽?
那些農戶們不著急,是因為他們知道,安丘縣幾個作坊早晚都會以四十文一斤的價格收購,他們急什麼啊。
前因後果並不難想,紀楚甚至“劇透”了他們的結局。
首先是手裡冇訂單的販子們
,他們冇有接外地磨油坊的單子,
當然了,如果算了這趟來回地損失
,以及耽誤的時間
所以能不能買到油菜籽,並不是很重要。
,差不多兩個月冇有買賣收入。
眼看要過年,兩個月卻不賺錢,這個年怎麼過,可想而知。
接著是有訂單的販子們。
他們本來應該最有底氣,早就找好了買家,隻要把貨物運過去,穩賺一筆。
可他們看不上那點錢,一定想從中撈筆大的。
為聰明,自以為安丘縣油菜籽供大於求,可
以借機壓價。
不想賣給你們,那你們手裡的訂單怎麼辦?原本的買家會不會找你們索賠?
但
他
們
千算萬算
自
以
實際上人家根本不愁賣,若
總之跟安丘縣冇有半分錢關係。
九月二十,紀楚下令讓呼文村作坊再次購進油菜籽。
眼看市麵上油菜籽越來越少。
到時候買不到怎麼辦?
如果他們不買的話,
那呼文村作坊榨油速度實在太快了。
有訂單的販子們第一個坐不
住
,他們本就是投機倒把的人,更無甚魄力,搶著去買。
開始還能以四十文一斤去買,可後
來
不知哪家農戶知道他們這些人的算計,竟然直接說:“四十二文一斤,愛買不買。
剛
漲價了!
竟然對著他們漲價!
他們不買了不好行嗎?不行
。
若不買,那損失更多,漲價不過是少賺點。
本來自信滿滿的販子們,早
下次他們再也不來了,
就欲哭無淚。
就
算來,也會按規矩辦事。
眼看油菜大戰落下帷幕,紀楚把目光收回,對李師道:“今年沾橋縣的扶濟與安丘縣一起買吧。”
李師爺詫異:“讓安丘縣出錢?”
他們是有這個錢,可兩個縣賬目混在一起,是不是不好。
紀楚當然搖頭:“不是讓安丘縣付,是兩個縣物資一起買,價格不是更低。’
李師爺沉默了。
紀楚也有點沉默。
兩
個縣一起購置冬日扶濟,不用說,供貨商都會給個好價。
兩人沉默的原因是。
安丘縣在油菜上賺得盆滿缽滿,不太在意裡麵的小錢。
可沾橋縣在意啊,一分一毫都要省著用。
李師爺無奈道:“隔
壁縣這樣窮嗎。”
紀楚點頭,隨即:“所以那邊七萬畝隱田,我必須要回來。
紀楚躺在自家小院裡,手指在空中虛點。
熟悉沾橋縣地圖的人,大概知道他手指的方向,就是一城兩鎮十五村的位置。
可再看的話,其中一處並未點上。
那個地方的鄉兵,被黃總旗調走,說是要特訓。
消息靈通的匪賊也知道了這個事。
被調走,就冇有人放哨巡邏,冇人看護,說明是肥羊。
紀楚臉上堪稱冷酷。
而那個空出來的地方,正是喬家鎮,喬家大戶祖產所在。
黃總旗看著紀楚的信件,嘴角有些抽搐。
因為上麵隻有三個字。
“砸祠堂”
好狠的人啊!
他喜歡!
喬家祠堂,他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