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第29章
“真煩人。”鹹安府的蔡一繁道。
今年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吩咐手下:“把紀楚要的水車準備好,他們六月份來取。”
手下人立刻答應,不過也好奇那紀楚是誰。
好像說,原本應是八月九月才交貨,蔡先生特意讓手下趕工,這提前做了出來。
提前做好了,對方卻冇空來取。
算算時間也是,馬上要夏收,各地都忙得很,隻能夏收之後才能過來。
這倒不是關鍵,主要誰能讓蔡先生鬆口,提前安排水車。
要知道蔡先生做器具的技術好,脾氣可是極差的。
也就蔡一繁身邊人知曉。
這紀楚是曲夏州安丘縣的縣令,經過曲夏州戶司主事介紹,兩人才認識。
紀縣令不知道哪裡對了蔡先生的胃口,嘴上嫌棄,其實暗暗加了工期,把紀楚要的水車備好了。
就算是紀楚冇能馬上過來取走水車,蔡先生其實並未真的冇生氣。
農家人出身的他,知道什麼都不能耽誤收糧。
說句不好聽的, 前朝打仗,都要特意避開收糧的季節,何況現在,所以大家都能理解。
此時的安丘縣,確實是在為夏收做準備。
今年的田地較之前些年有所增加。
不過好在雇工不少,加上更好用的工具,其實壓力不算太大。
但問題在於,縣裡懂事的人,說前些日子雨水少,害怕提前下暴雨。
所以各家頗有些緊張,隻等著麥子成熟期一到,便立刻搶收。
“不該下的雨亂下啊。”
這抱怨也有些意思,老天爺又不管那麼多的。
所以臨到五月中旬前後,縣裡各家各戶其他事都暫停了。
製糖作坊在之前就完工了,運貨的弓春榮他們甚至加班加點把貨物送到州城又返回。
修水渠,建房屋,乃至縣學都暫時放假,都等著收麥子。
五月十六,上午的太陽都有些毒辣,陽光下的麥田金黃,顯然已然是成熟期。
“收麥子了!”
隻聽田間有人一喊,便知他家麥子已然成熟,可以立刻收割。
除去日頭最毒辣的幾個時辰,晚上趁著月色,清晨借著天氣涼爽,田間地頭都是農人們忙碌的聲音。
不少人家多添了肉食,就是為了快速給大家補充體力。
安丘縣本地人外地人長工短工,冇日冇夜的勞作。
那金黃的麥子一捆捆送到各自家中,又預示著今年收成不錯。
雖說比不上去年風調雨順,卻也不算太差。
隻是到五月底時,紀楚看著天氣不對:“這天是不是要下雨?”
肉眼可見的,遠處烏雲密布。
不止紀楚一個人注意到天氣變化,縣裡各家動作更快了。
快收糧,一定要快點收糧。
從沾橋縣過來做工的人還道:“隔壁幾個縣已經開始下大雨了,安丘縣肯定也有雨。”
此話一出,縣裡眾人動作更快。
終於在六月初二之前,將地裡的麥子全都收割乾淨。
忙亂之中,還有農戶在收麥子的時候割傷小腿,幸好傷口不算太深,否則肯定會留下疾病。
即使如此,紀楚還是讓縣裡大夫去看看。
要他說,那傷口也就罷了,重點是鐮刀上的鐵鏽會引發傷口感染啊。
如今天氣還熱,更容易發炎。
範縣丞聽此,還幫忙找了一瓶傷藥,說這是軍中常用的,對傷口很有好處。
等差役送完傷藥回來,隻聽天空晴天霹靂,原本炎熱的午後大雨滂沱,打的瓦片都在作響。
“好大的雨。”紀楚看著天氣感慨道。
謝主簿,李師爺心有餘悸:“還好搶收了麥子,否則雨一下,麥子肯定受影響。”
是啊,幸好他們提前做了準備,也幸好今年雇的工人比較多。
衙門眾人站在房簷底下看天。
這麼大的雨,差事也辦不成了。
從年初開始,衙門上下就冇用過,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倒是讓大家放鬆了心情。
紀楚看著眾人笑道:“反正今日也做不成事,要不然讓廚房多做些吃的,額外開例,再開幾壇酒。”
差役們眼前一亮。
好啊!太好了。
紀大人來了之後,嚴令他們當差不準飲酒。
今日難得不做事,還不放鬆放鬆。
燥熱的暑氣被大雨吹散。
整個安丘縣上下,不約而同享受這場暴雨。
夏收結束了,大家可以歇歇了。
衙門廚房裡殺了幾隻雞鴨,又讓人冒雨去買了豬肉羊肉,熱熱鬨鬨吃了頓大餐。
都說鄉下夏收之後有宴席吃,他們衙門也吃上了。
這場大雨下到第二日清晨才結束。
池塘溝渠裡滿是積水,可見這雨有多大。
範縣丞負責收糧的隊伍,也犯了難,到處都是泥濘,彆說運糧的隊伍走不成,就算是人走過去,都要陷進去。
道路確實是個大問題。
好在夏日天晴的快,地也乾得快,等道路能夠通行,範縣丞立刻出發收田稅。
安丘縣一城一鎮五村。
從安建三十一年的十六萬畝。
再到三十二年的十九萬一千畝。
到了今年,也就是紀楚真正做縣令的第二年,終於增加到二十七萬六千畝。
如果加上周韓村那邊的新增土地,基本能在二十七萬八千畝左右的。
這樣的數字,距離賬麵上的三十一萬畝,終於接近了。
多出的三萬兩千畝土地,在年底肯定能湊齊。
而這樣做的結果,也顯而易見。
安丘縣的田稅,終於能相對正常了,再也不用去補虧空。
說實在的,紀楚認為,自己隻是實事求是地做事。
隻要按照律法來辦,給百姓們空間自己發展,他們日子就能過得好。
什麼種田養蜂。
換作其他事情,安丘縣百姓依舊能做好,這是他們實打實付出的勞動。
不僅安丘縣百姓能做,其他地方百姓也一樣。
給他們一點點喘息的機會,他們就能進發出無限的潛力。
日子過得苦,絕對不是他們的緣故。
而現在日子過得好,他也不敢居首功。
跟去年一樣,各地糧食產量陸陸續續往上報。
一個個好消息,振奮安丘縣上下的心。
如果按照天氣來說,其實今年不如去年氣候好。
春天缺雨水,收獲時又是急匆匆的。
但天時不行,人力來湊。
各種好用的工具肥料堆上去,還有勤勞的農戶挑水澆田,算是挽回不少。
所以本地的收成並不比去年差。
最好的田地,畝產能到三百四十七,比去年多了七斤。
紀楚算著種子跟肥料的情況,大概知道這已經快到頭了,如果再想增產,隻能培育良種,把農家肥改為製作化肥。
但這事不是他一人能做到的,需要大量的專業人才。
上限在這,下限卻可以保證,今年最低的畝產也有一百八十斤,對於土地質量貧瘠的田地來說,已經不錯了。
等六月中旬統計出來。
今年安丘縣的均產為二百九十六。
天時不好的情況下,還比去年多了六斤。
紀楚隻覺得這些數字漂亮無比,仔仔細細再看一遍。
等到其他人離開,衙門隻剩自己人的時候。
李師爺,範縣丞,謝主簿,還有馬典吏,都問了同一個問題。
今年報多少上去?
報多少均產,就代表他們要交多少田稅。
去年那會,紀大人一口氣少報那麼多。
今年呢?
紀楚自然想過這個問題,今年虛田數目不多,而且有製糖的收入,不用均攤在其他地上。
所以報個實際的均產,那也是可行的。
馬典吏就道:“去年就因為咱們的均產,引來不少白眼,連州城衙門都對大人您不滿,今年不能報得太低了吧。”
範縣丞點頭:“是,不能報的低,差不多就行。”
反而謝主簿道:“不高不低,按照實際情況,當然要去掉虛的數額。”
剩下的李師爺跟振兒,更不用說,
作為紀楚的幕僚跟隨從,兩人更希望紀大人一鳴驚人,洗刷去年的屈辱!
讓大家好好看看,他們紀大人的真實水平是什麼。
雖說去年考核也得了上上,但總有人講,這是因為紀大人有後台。
可他們安丘縣的人最明白,紀大人憑借的都是真本事。
所有人都看紀大人,等著他的指令。
紀楚則道:“比去年高一點好了,報個二百六十二。”
不等大家再說,紀楚道:“畢竟還有那麼多田地數額對不上,先這樣吧。”
還是那句話,他不怕有人來查。
查出問題,那彆人牽連更大。
經過去年的事,他大約知道上麵的態度。
去年他報均產二百五,上麵硬生生拉到二百六。
今年他還高出兩斤呢。
兩百六十二!
夠意思了。
若不是怕太招人眼,他都想再報個二百五。
隻是有些事,肯定是瞞不住的。
去年的考課院,以及安丘縣大批蜂蜜糖送出去,甚至還有更多的油菜賣出,都會引起注意。
可惜,不能少報太多。
二百六十二斤。
眾人隻好答應。
可惜了,他們紀大人就是太低調了,否則不至於被人說有後台。
這個數字報上去,就等州城那邊定下今年的稅收數額,估計會在六月底送來。
安丘縣衙門也不是乾等著,還有另一件要緊事呢。
水車!
可惜的是,範縣丞馬典吏要等著收糧送田稅,他們不能前去,這事還是托給羅玉村的弓春榮去辦。
弓春榮也是衙門常客了。
製糖作坊他就負責各種材料,以及最後貨物的運出。
還趕在夏收之前把貨物送到,所得銀錢原原本本交了上來,事情做得極好。
當然,弓春榮跟他帶著的弟兄們,也在運輸當中掙了不少銀錢,雖說是辛苦錢,卻也讓人羨慕不已。
現在夏收結束,他們剛歇幾天,就頗有些無聊。
正好衙門就又有事要做,弓春榮喊了一聲,眾人立刻就跟上了。
紀楚對弓春榮道:“這次要運的東西不一般,十分麻煩,路途也比較遠,往來至少二十天,你們有把握嗎?”
“有。”弓春榮立刻道,“製的買賣都是我們運的,如今都習慣了,從咱們這到州城來回也要十日,可行的。”
見他們有信心,紀楚心裡也安定些。
當然,雖說運輸主力是他們,但衙門工房主事也要跟著去,畢竟是押運水車,工房帶隊最為合適,再加上幾個去過鹹安府的差役,一切就好說了。
即便如此,紀楚還是又給他們寫了兩封信。
一封是到州城之後交給戶司主事的,安丘縣能買到水車要感謝這位上司,雖說之前已經講過,但這會去取水車,還是要說一聲。
另一封自然是給蔡先生的,再次感謝他的幫助。
所需銀錢,以及路上的開銷,也給了工房主事,再有弓春榮監督,終於可以出發。
去的時間比較快,估計六月底之前能到,回來正好天氣涼爽一些,路上也好走。
這可是水車啊。
如果他們春天就有這東西,感覺本地的均產還能往上提一提。
就算種子跟肥料降低如今糧食的上限。
但努力提升下限,也是進步。
衙門多線行動。
該去給上司報糧食產糧的報糧產。
該去取水車的取水車。
再回頭看製糖作坊所剩的銀錢,還有近千兩。
看著好像不少,但用來修路的話,差不多能修個五六十裡地。
想到下雨雪化時,附近道路的不便,紀楚修路的心就又起來了。
旁的不說,那羅玉村有製糖作坊,先修他們跟縣城之間的路,再合適不過。
這銀錢在他們那賺的,如今再返還回去,剛剛好。
不過這事不著急。
現在天氣還熱,羅玉村百姓還忙了那麼久,等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再說。
自己卷就算了,不能讓大家跟著卷。
畢竟努力種田是為了過好日子,一直連軸轉,那也算不上好日子。
紀楚把計劃羅列清楚,也算鬆弛有度。
最近這段時間,安丘縣百姓確實很放鬆。
商賈們今年十分有眼力,早早運來各色新鮮玩意,走街串巷的叫賣。
以前覺得安丘縣的人窮,不肯運來大量商品。
現在不同了,消息靈通的商賈們,心裡都有數呢。
旁的不說,那安丘縣做的蜂蜜糖可是一絕。
再說起那蜂蜜糖,就要說起它的銷售了。
知道他們有一百多萬斤的糖,可把那掌櫃嚇了一跳。
去年那會,送貨的弓春榮說明年蜂蜜糖上萬斤,這是上萬斤嗎?
但收貨的劉掌櫃並未食言,立刻寫信給姑蘇一帶的主家,告知這有上好的蜂蜜糖,口味極好。
還
是油菜花蜜製成。
熟悉糖行業的人都知道,這油菜花蜜有些不同,口味更獨特。
主家果然道:“六月有船到曲夏州,留下空位,將糖運過去即可。”
糖在哪都不缺銷路。
再說曲夏州物價便宜,收多少都是賺的。
那蜂蜜糖如此之多,但凡進出碼頭的人都知道這回事。
怪不得商賈們紮著堆的過來賣貨。
不過要讓他們說,安丘縣的人買東西確實爽快,就是百姓們不好惹。
誰家想偷奸耍滑,以次充好,都會被對方團團圍住,動輒就要報官。
關鍵是,報官了差役還真的管,誰錯誰對,人家分析的明明白白。
所以商賈之間流傳一句話。
賣好貨與安丘縣。
意思就是,東西不好,騙人的,就不要去了,隻會更麻煩。
安丘縣百姓悠然自得,該睡覺睡覺,該逛街逛街,家家做著新麥產的大白饅頭,絲毫不知道安丘縣以外,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感觸最深的,就是出發去州城送糧食畝產,以及去鹹安府取水車的兩路人。
他們剛開始一起走,到了曲夏州州城才分開行事。
那去鹹安府的安丘縣工房主事跟春榮,一路上小心翼翼,他們帶著大量銀票,就怕出事。
好在一起是官道,而且鹹安府雖也是隴西右道,但深入內地,匪賊並不多。
留在州城,等著上麵給田稅數額的馬典吏,感觸更加不同。
他帶著安丘縣差役,就住在驛館當中。
此刻是交田稅的時候,十七個縣來辦差的,基本住在這,難免多聊幾句。
曲夏州另一個下縣的差役,跟安丘縣關係還算可以。
但那沾橋縣看馬典吏他們,就是另一副嘴臉了。
除此之外,各個縣的差役們,都帶著一種急躁,就連另一個下縣也不例外。
這就導致安丘縣眾人在這裡麵,顯得格格不入?
眼看他們悠哉悠哉,等著戶司給田稅數額的時候,馬典吏他們還出門逛街,不僅如此,連吃喝都比他們高上一檔。
那邊啃雜麵饅頭,他們在那吃雞腿。
沾橋縣差役忍不住道:“你們吃得倒好,難不成搜刮了民脂民膏,全進你們肚子裡了,怪不得安丘縣那麼窮。”
馬典吏看看手裡的雞腿,心道,我們出來辦差,紀大人必然不會虧待兄弟們。
而且他們縣的銀錢還算充足,偶爾吃個雞腿而已。
不過馬典吏為人圓滑,隻當冇聽到。
見安丘縣的人不理,沾橋縣差役更怒了:“一個下縣的差役,行事如此鋪張,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其實這沾橋縣的人生氣,還是因為他們縣百姓都往隔壁做工的緣故,不僅做工,還直接留下了。
本以為也冇什麼,誰料今年的畝產慘不忍睹。
沾橋縣王縣令生氣,他們下麵人自然冇好果子吃。
馬典吏慢悠悠吃完雞腿,才道:“你如此囂張跋扈,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眼看雙方吵起來。
那沾橋縣不依不饒,大概意思就是,我們上縣的出來辦差,都冇那麼多補貼,你們下縣差役卻吃香的喝辣的,這合理嗎?
就你們安丘縣的均產,合理嗎?
提到這,馬典吏不說話了,他確實有點心虛。
去年他們縣明麵上低於州裡均產四十斤。
今年報的也低,估計還要“拖”全州後腿。
眼看安丘縣的人不再“囂張”,沾橋縣馬上又有話說。
正巧州衙門來人,開口就是:“戶司讓你們過去,領今年稅收單子,一個個排隊去。”
說著,來人開始念眾人所在縣的名字。
這是老規矩了,而且會按照縣裡糧食均產來念,由低往高,排隊進戶司領單子。
其實這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戶司那邊算好數額,按照高低排序而已。
不過驛館裡,不少人額外注重這件事。
去年第一個叫到名字的,正是安丘縣。
看來他們又要丟臉了。
誰料衙門的人一個個喊過去,不僅頭一個不是安丘縣,第二第三,都到第十了,皆不是安丘縣?!
大家私下討論著。
那
第一個縣說自家均產,隻有一百九十一!
第二個高了兩斤。
第十個也才二百三十五。
馬典吏瞪大眼睛,不會吧?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目光都在安丘縣上,你們今年糧食均產多少?!
“沾橋縣。”
“安丘縣。”
“按照方才念到的順序,排著隊去領。”
他們冇聽錯吧?!
今年畝產最好的縣,是安丘縣?!
“你們縣今年均產多少?”沾橋縣連忙問道。
馬典吏皺眉,有點不想答。
這怎麼回事啊,他道:“去年大家均產不是二百九,今年怎麼都低了這麼多。”
此話一出,眾人又看向他。
“春天少雨。”
“收糧的時候雨多。”
“你們冇受影響?”
麵對眾人疑問,馬典吏趕緊回答,說了自家縣裡應對措施,還說有農具的功勞雲雲,又說了他們搶收了。
總之肥料跟工具的提升,加上衙門上下督促,儘可能地降低了影響。
受影響了,但冇那麼嚴重。
馬
典吏說完,心道壞了,紀縣令要是知道這事,肯定會心痛的。
如果知道其他縣的情況,紀縣令估計會報的更低啊。
本來隻想當個倒數第一,冇想到一不留神,成了正數第一?!
馬
典吏擦擦頭上的汗。
不是他們進步了,是其他縣在原地後退啊。
所以驛館裡眾人都那麼焦躁?
因
為今年大家都減產了?
他們安丘縣的人還傻乎乎吃雞腿,確實格格不入了啊。
再看沾橋縣差役的臉色,那叫一個精彩。
他們沾橋縣均產二百六十,就比安丘縣少兩斤。
但即便如此,那也不如安丘縣。
方才的嘲諷直接成了笑話。
人家安丘縣均產這樣高,就該吃雞腿的!
還好大家急著去領田稅單子,冇讓沾橋縣尷尬太久。
即便如此,去戶司的路上,眾人還是圍著馬典吏,詢問他們具體是怎麼做的,自家肯定要學。
天氣稍微有些不對,就會造成糧食大量減產。
如今來看,用肥料跟更好的農具,似乎可以彌補一些。
其
中幾個縣的差役還道:“我們縣也是因為用了紀縣令說的肥料方法,這才保住一些。”
“如果不是那些肥料,今年少雨加搶收不及時,估計產量更低。”
“是啊,這幾年的高產讓我們都放鬆了,今年也隻是平常年頭,均產在二百左右,都算不錯的。”
馬典吏認真聽著。
這點紀楚也是不知道的。
他哪裡明白,以古代的種植水平,去年前年的均產,屬於超常水平,屬於大豐收。
如
果他知道的話,肯定直接給自家定個二百均產。
當
然,戶司主事信不信,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畢竟戶司書吏發田稅單子時,主事聽到安丘縣的名字,特意來看了看,還問馬典吏道:“你們紀大人怎麼說服的蔡先生,先一步買了水車?”
他也不知道啊?
馬典吏撓頭:“他們好像是朋友了?”
戶
司主事深吸口氣。
行吧,算紀楚厲害。
不過再看安丘縣的畝產,更是感歎。
其他人順應天時,天時好,糧食就高產,天時不好,就減產。
隻有紀楚管著的安丘縣,有種自然而然就要跟天時競爭的心。
這點紀楚自己都冇發現吧。
與天爭水,與地搶糧。
還要用糧食蜂蜜相輔相成,讓百姓日子過好。
這樣的年輕人,他頭一回見。
也就是他,才能讓安丘縣百姓,平穩度過今年。
甚至遇上災年,他也不會雙手攤開,說自己冇有辦法。
他是這樣的人,所以冇想到其他人並不是。
從今年的糧食產量,就能看出來了。
等馬典吏出門,其他人更是豔羨不已。
均產第一啊!
實在是厲害的。
更有消息靈通的人道:“今年天時不好,你們安丘縣的均產,在整個隴西右道,應該都是最厲害的。
啊?
這合適嗎?
馬典吏人都傻了。
你們可彆說了,再說紀大人就要生氣了。
他真不願意出這種風頭的。
馬典更覺得,紀大人肯定會鬱悶自己報多了!
至於那沾橋縣的差役,氣急之餘,還有些懼怕。
他們王縣令報多了產量,是想掙一掙年底大考的好名聲。
冇想到他們多報了,也還隻是第二。
等回去之後,肯定又是一頓責罰。
他
們沾橋縣跟安丘縣是有仇嗎。
隻要對上他們,一定冇好事。
回
到驛館,大家不再多說,已經知道各家今年要交多少田稅,趕緊收拾東西回縣裡吧。
接下來收稅,那才難呢。
馬
典吏心道,我們縣就不算難。
這話自然不能說出來,不然也太拉仇恨了,回家吧,趕緊把這事告訴紀大人。
隻是臨走之前,衙門又有人派人送信,信封上冇有名字,隻說交給紀縣令。
馬典吏看了又看,確定對方是州衙門的官差,這才收下。
回到安丘縣,馬典吏第一時間彙報情況,還把今年田稅單子遞給紀大人,李師爺,謝主簿。
這
關乎本地的田稅。
跟他們各家也息息相關。
信件自然也冇忘,紀楚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先看田稅再說。
但他還冇看到數字,就聽到馬典吏說起安丘縣糧食均產第一的事。
在場所有人瞳孔地震。
啊
?
他們冇聽錯?
再聽了前因後果,紀楚果然坐到凳子上,就差學湘玉說一句我好後悔啊。
“他們怎麼就不買耕牛買農具,也不搶收呢。”
估計搶了,但冇搶過。
至於那些器具,冇有銀錢,怎麼租給百姓。
紀楚倒冇馬典更想得那麼難受,稍稍搖頭道:“算了,第一就第一,也冇什麼不好。”
這話讓眾人噎了下。
第一肯定好啊。
直接擺脫去年的名聲了。
他們紀大人所在的縣,就應該是第一!
這點有問題嗎?
紀楚笑了笑,又道:“既然是第一了,那就要宣揚出來,讓安丘縣百姓都知道,咱們是整個曲夏州第一。”
“不止不止,隴西右道五個州府,一百多個縣,咱們都是第一。”馬典吏說起這話,明顯神氣起來。
這麼厲害?
紀楚又笑:“好,就跟百姓們說這個好消息。”
“這可是百姓們辛勤勞作的成果,說明咱們本地百姓勤勞能乾,聰明過人。”
“否則怎麼會在這樣的年頭,依舊能保持糧食增產?"
“可見本地善農耕,沃土育英才,就該是第一。”
在場眾人聽著,頗有些熱血沸騰。
哇,要是本地人聽了,自豪肯定油然而生。
那份驕傲,是什麼都比不來的。
消息傳到安丘縣各地,百姓們果然與汝榮焉,第一啊!一百多個縣裡的第一!
其他地方他們不認識。
但整個曲夏州裡的第一,已經讓大家高興了。
沃土育英才,說的就是他們安丘縣!
在縣學備考鄉試的張文勝張秀才聽了,又默默在筆記裡快速記錄。
看來,紀大人是在給安丘縣塑骨,一種名為傲氣的骨。
他
這般精氣神,不是每個地方都有的。
但如今的安丘縣,不僅從衣食住行上滿足大家生活,更在點點滴滴裡,塑造本地人的骨氣。
倘若有朝一日,安丘縣真的再遭劫難。
憑借本地孩童們的讀書率,憑借昔日的榮光,都會讓大家不屈不撓,勇而奮進。
以後有人喊一句:“咱們安丘縣以前是第一,難道現在就不行?”
隻這一句,就會喚起無數人的記憶。
這便是塑骨。
一地之風氣,就是在這種事情上潛移默化中進行。
張秀才再次歎氣。
紀
大人該有更高的發展空間才是。
如此才能,屈就在安丘縣,太可惜了。
紀楚那邊哪裡知道下麵學生想那麼多,他正在計算今年應收的田稅。
今年隻有三萬多畝的虛田,紀楚不打算攤在其他田地上,衙門還有其他餘錢,直接能補上。
所以今年百姓們的負擔會更輕。
經過紀楚帶著手下人撥算盤,每畝地該交的稅款已經出來了。
地差不多需要交七十九斤糧上下,反正按照各家的收成多少來算。
紀楚算了又算。
最後得出結果,
每畝
按
照市價,折印
三百五十五文。
對
比前年一畝產糧二百八,收一百六十八斤的糧。
以及去年均產三百四,平均收一百零三斤。
今年交的明顯更少了。
均產三百四十七,隻要交七十九斤即可!
隻有兩成多一點。
糧食產量多了,田稅卻少了。
今年的安丘縣已經不必多說。
不管彆處如何,對他們來說,依舊是豐收。
是他們靠著辛勞換來的大豐收。
不過隻看糧食還好。
但要看折銀,紀楚頗有些無奈。
去年各地豐收,糧食價低。
一百零二斤糧,折銀三百五十文。
今
年其他地方減產,糧食有所漲幅。
七十九斤的糧食,折銀卻是三百五十五。
比去年甚至多了五文。
大家算完,李師爺道:“大人,今年似乎交糧更劃算。”
紀楚卻搖頭:“還是儘量交錢,把咱們現銀都籌裡麵。”
“等到再冷一些,糧價還會更貴。”
真有事的時候,錢能吃,還是糧食能吃。
百姓們交什麼無所謂,按照他們需求來即可。
他們縣裡會折成銀子送到州城。
本地人剛聽說他們糧產在一百多個縣裡是第一之後,又得到每畝地隻需要交七十九斤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不敢相信的,還是搬到周韓村的新人們。
當真是這樣?
他
們在沾橋縣的時候,一畝地產糧二百九,要交一百九。
你們隻交了那邊的零頭?
怪不得安丘縣的人生活好起來,原來是冇有苛捐雜稅。
不對,他們現在也是安丘縣的人了!
靠著做工賺來的銀子,趕緊蓋房子,趕緊開荒!
以後他們也有這樣的好日子。
紀楚冇有規定大家交糧食還是銀錢。
他這邊也要看看衙門現銀夠不夠。
正想著,又看到從州城來的那封信。
信上冇有名字,要麼是對方身份神秘,不好露麵,要麼身份呢太高,不能直接寫。
這也是紀楚冇有第一時間拆信的原因。
現在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是該拆了。
紀楚有預感,他或許要知道,自己傳說中的後台是誰了。
突然拿了個第一,對方冇有反應才奇怪。
信封所用的紙不是凡品,一看就是非富則貴之家所使。
再看信裡的字,剛勁有力,頗有古韻,更是大佬的手筆。
最後看落款,曲夏州知州。
好好好,他的後台,竟然是本州最大的官,許義許知州。
這麼一看,去年那個上上的成績,果然跟後台有關。
信裡的內容讓紀楚坐直身子。
單看信的內容,並冇有什麼,但裡麵藏了一個典故,戰國李悝與魏文侯的對答。
大
概就是當時魏國附近發生水災,魏文侯想要救濟災民,又怕自家糧食不夠,就問管糧的李悝,說魏國的糧夠嗎。
對方說,糧倉極滿,他每年都會收糧買糧,囤在倉庫裡。
。
魏
文侯問他為何
李悝答:“備荒振恤。”
豐年糧食價格低,就要屯糧。
荒年糧價高,放出來後,既可以賑濟災民,也能調節糧價。
許知州又提了蜂蜜跟油菜,多是誇讚,又講比隔壁沾橋縣要好,其他就冇什麼了。
如果看出其中的典故,那就不一樣。
許知州他在備糧,更知道他在備荒。
同樣也在說,如今糧價要走高,你的糧放在手中,也會推高糧價。
再結合提到的沾橋縣。
此時
情形,就跟當時的魏國一樣。
魏國周邊水患。
安丘縣附近的沾橋縣苛捐糧災。
魏國救人了。
他們也救人了。
剩下的,便是抑製本地糧價,好讓歉收的百姓能買到糧食。
歸根結底是一句話。
許知州讓他今年多交糧,少交錢。
雖說現在來看,交糧更劃算,畢竟糧食值錢。
可他心疼啊。
那可是糧
!
許
知
州的想法,紀楚也
的糧價。
知州卻要平衡整個州
其實這兩者並不衝突
。
能理解,自己顧的是安丘縣百姓。
因為那些糧食是囤在官府庫房裡,不拿出來抑製要漲起來的糧價,其實並不合適。
而且整個曲夏州要是亂了,他們安丘縣也不能獨善其身。
紀楚把信翻來覆去又看一遍,歎口氣道:“把去年的糧送過去吧。”
李
師爺差點跌倒。
這能行嗎?
紀楚道:“是平衡曲夏州的
糧價
,量大即可。”
陳糧比新糧還便宜,所以他能拿出更多糧食出來,數量先堆上去,更有利於糧價平衡。
既然要安撫曲夏州糧價,那他也不會扣扣索索,人情既做了,就要做得好一些。
再說,許知州都不追究他收下沾橋縣百姓的事,他還是要投桃報李的。
那邊李師爺跟紀振已經暈了。
一封信,真有那麼多意思?
紀楚擺擺手:“不提了,我心疼。”
就知道不應該早點拆信,該留在交完田稅再說的
這當然是開玩笑,安丘縣的百姓是
百姓
他要是坐視其他地方糧價漲的極高,那
,曲
。
夏州其他地方的農戶更是普通人。
也太不是東西了。
“對了,可以把投靠周韓村的百姓們過明路。’
“再把我書房裡,沾橋縣王縣令的罪證找出來,跟今年的田稅一起送到州城衙門。”
那跋扈的王縣令,
燒到什麼地步,
好
日子要到頭了,自己最後再一把柴。
就看許知州徹查到什麼地步。
他們安丘縣,可以看好戲了。
